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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水來土掩

2026-10-20 17:47:50 作者: 梨的悲嘆

  江辰風一行人自從有了汪淼同行,路上再也沒碰上「馬料折損費」那樣的荒唐事。

  沿途各處驛站與關卡的接待也格外順暢,軍官與士兵見了他們的行文標識,無不客氣相迎。幾天之後,他們便抵達了松渡山下的「第五戰區司令部」。

  這一路的平安無事,汪淼心裡比誰都清楚。

  若不是江辰風,他和自己的弟兄早已屍骨無存。那次反掃蕩戰役,他雖被記了軍功,軍報上說是擊潰日軍聯隊,繳獲大批武器裝備,但真正的關鍵戰果,全靠江辰風力挽狂瀾。

  因此,他心底對江辰風既感激又慚愧,常說自己這點功勞,是沾了江辰風的光,替老汪家揚了名,讓他父親汪師長在軍中的威望更進一步。

  然而,當他們趕到松渡山腳下時,得知李宗仁並不在司令部,而是去了霧都面見委員長。汪淼只得先帶著江辰風去拜見自己的父親。

  汪師長早已得到訊息,聽說救了他兒子的人要來,親自迎了出來。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是發自肺腑的。

  「辰風,你的事情我都聽小淼說了。」汪師長語氣中帶著幾分敬重,示意他坐到對面,「那個王鎮長,還有那個劉營長,我已經派憲兵去處理,絕不會讓他們再害人。至於那個民政廳的副主任,他人目前在恩施,暫時管不到我們這片地。」

  江辰風點點頭,卻仍然語氣平靜:「師長,那人若不除,怕是後患無窮。」

  汪師長微微皺眉,沉思片刻,神情間有一絲難色:「那可就麻煩了……那人是委員長派系的人,牽一髮而動全身。憲兵隊歸委員長直接管轄,真要讓他們自己動手整自家人,恐怕不太現實。不過,像王鎮長、劉營長這種小角色,收拾起來沒問題。」

  江辰風聽罷,並不意外。他早料到如此。

  國軍憲兵在名義上歸軍政部統轄,實際上卻是委員長的「私兵」。老蔣親自出任憲兵學校校長,所有軍中憲兵必須無條件服從於他。自南京憲兵司令部成立以來,這股力量就成了控制軍中派系的工具。

  從黃埔建校開始,憲兵體系就已經初具雛形,至北伐後規模不斷擴大,到1932年才正式制度化。憲兵的編制、訓練、作風幾乎照搬日本憲兵,甚至設立了與「特高課」對應的「特高組」。那種森冷的鐵血作風,不僅維繫軍紀,也成為委員長震懾各派系的利刃。

  只是,這種利刃只向外,不向內。憲兵隊在第五戰區——桂系的地盤上,自然不會真對老蔣的人動手。

  派系之間的利益勾連,早已讓軍紀形同虛設,也正是這種腐爛的土壤,滋生了王鎮長、劉營長那樣的人。

  汪師長嘆了口氣,語氣轉為沉重:「辰風,你這次動了他們,得罪的不止那兩個人。那地方能安穩運轉這麼多年,是因為上下都在分這杯羹。要真查下去,指不定扯出多少人。」

  江辰風神情淡定:「多謝師長提醒,我明白。這種事不新鮮,只要還有軍餉流通,就不可能幹淨。」

  他當然清楚這層關係。一個後勤中轉站,能坐穩肥缺,自然是各方打點好了的,牽扯到不同派系的勢力。只是,這次他有汪淼作後盾,也不怕掀點風浪。

  汪淼見氣氛漸緊,立刻插話化解:「爹,別光談這些破事,給辰風哥說說戰區的新安排吧!我聽說司令部那邊要組建特戰隊?」

  汪師長聞言,哈哈一笑,順勢把話題引了過去:「你這小子倒是會轉彎。辰風啊,這次的確是件大事。李宗仁長官已經定下,準備從全區挑出三十名老兵組建特戰隊,都是入伍兩年以上的硬骨頭。總部決定請你去當教官,這可是實打實的信任。」

  江辰風略一點頭,語氣平穩:「什麼時候開始?」

  「越快越好。」汪師長神色漸漸凝重,「鬼子那邊動作頻繁。日軍第十一軍已經在應山、安陸一線集結,第十三、第十六師團也在鍾祥、黃家集活動。騎兵第四旅團出現在天門和多寶灣一帶,第三師團更在往孟畈店靠攏。崗村寧次已經在調兵,恐怕大戰將啟。」

  屋內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江辰風的眉頭微皺。

  這一切與他記憶中的歷史幾乎吻合,但兵力更強、排程更密。顯然,這次隨棗會戰的規模被人為放大了。也許正是他先前行動造成的連鎖反應。

  他語氣低沉地問:「師長,鬼子這次出動的部隊規模多大?」

  汪師長頓了頓,沉聲回答:「從情報上看,鬼子每個師團都是加強型,配屬一個步兵聯隊、兩支重炮兵聯隊、一個山炮大隊、一個機槍大隊和兩個裝甲車中隊。還有一個完整的飛行團兩個偵察中隊、一個戰鬥機隊、兩個轟炸機隊。空地協同,他們想在會戰中一舉殲滅我們第五戰區主力。」


  說到這,他眉頭深鎖:「我們雖然兵多,但武器差得太遠。能不能守住,真不好說。」

  江辰風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形勢比他預想的更危險。若這次會戰失利,不僅第五戰區的防線崩潰,整個中原門戶都將洞開。

  崗村寧次這個人,他再熟悉不過。那是個老狐狸。

  

  出身日本陸軍大學,先後參加日俄戰爭與一戰,曾在北洋軍閥麾下當顧問,熟悉中國地形與軍閥政治。更可怕的是,他慣於操控局勢——五卅慘案、沙基慘案,都有他暗中推手的影子。他善用間諜和輿論,能讓敵人自亂陣腳。

  當年他在東北任關東軍副參謀長時,表面鎮匪,實則收買土匪、招募偽軍,建立「謀略部隊」為日軍衝鋒。如今若由他統籌第五戰區戰役,只怕又是一場血洗。

  汪師長一口氣說完,沉重地嘆息:「現在的局勢已經十分緊張。李宗仁長官親赴霧都,請求委員長增援。我擔心啊,這一仗,比上次的大掃蕩還要慘烈。」

  汪淼也皺著眉,拳頭握得發白:「鬼子要真全面進攻,我們可就要拼命了。」

  江辰風神情冷峻,語氣裡帶著一絲鐵意:「拼命不是問題,只要能贏。」

  汪師長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股連老將都罕見的堅定與冷靜。

  ……

  在汪淼的親自安排下,江辰風帶著趙石頭、龍蒼岳、錢雅芝等人順利在戰區司令部安頓了下來。第二天一早,他便被引薦去見那批由李宗仁親自挑選出的特戰隊預備隊員。

  這群士兵大多是從各地徵召來的青年,有的是學子,有的是工人,也有些是部隊老兵。他們都聽說過「雲嶺狙神」的威名。那位在大掃蕩中炸毀鬼子軍火庫、殲滅「木村聯隊」的傳奇教官。如今真見到本人,一個個都熱血沸騰,眼中閃爍著崇敬的光。

  汪淼簡單介紹了幾句,場下立刻有人起鬨,讓江辰風講講那場震驚第五戰區的「三石突襲戰」。

  江辰風看著這些年輕面孔,神情並未顯露出絲毫傲氣,他沉吟片刻,語氣平靜地開口:

  「你們想聽?那我就講點有用的。那一戰,其實沒你們想得那麼神。我們能贏,是靠情報,靠判斷,靠冷靜。三石那一役,最難纏的是佐藤真藏的特戰隊。鬼子打得狠,行事又精密。我知道正面硬拼沒勝算,於是乾脆繞路,從一陽進入,假裝要攻他們後勤倉庫,實則是在三石外圍切斷他們的補給線。」

  他頓了頓,緩緩續道:「後來山田猜出了我的意圖,帶人折回三石。那時候,我已經準備好反伏。要不是提前截到情報,今天你們就聽不到我講故事了。」

  底下眾人屏息,神色專注。片刻後,才爆發出熱烈掌聲。

  「江教官!」有人興奮地喊,「這哪是普通戰法啊,咱們都沒你那本事!」

  「對啊!能不能教我們點真東西?下次打鬼子,我們絕不給你丟臉!」

  「對!哪怕練死,我們也認!」

  年輕的聲音此起彼伏,像山風掠過松林,帶著熱烈的激情。

  江辰風的嘴角微微勾起:「聽我一句真正的戰場,不是靠血性贏的,而是靠腦子。鬼子比我們強,這是事實,承認並不可恥。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區域性打出優勢,用小勝積成大勝,用一次次區域性壓制,去撕開敵人鋼鐵般的防線。」

  他掃視全場,目光銳利如刀鋒:「你們要記住,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鬼子,而是自己。驕傲、懈怠、衝動,這些才是真正會害死你們的東西。」

  片刻寂靜,隨即掌聲雷動。有人高聲喊道:「江教官,我們都明白!您放心教,咱們要變成能咬鬼子喉嚨的狼!」

  江辰風滿意地點頭:「很好。既然你們有這股勁,那從現在開始——訓練。」

  原本預定兩天後的訓練,被他直接提前。眾人愣了一下,繼而全場齊聲應道:

  「能!能!能!」

  江辰風聲音低沉:「很好。從現在起,你們的命由我負責。我會把你們磨成真正的鐵血部隊。訓練中誰掉隊,我會讓他滾出特戰隊。明白了嗎?」

  「明白!」

  江辰風目光一冷,沉聲道:「打亂分組,每十一人一隊,自選隊長。從今天起你們要學會像狼一樣活!」

  在他一聲令下下,訓練場上立刻活了起來。汪淼站在遠處,看著那些年輕的身影在烈日下跑動、俯臥、翻滾,不禁暗暗嘆息。


  這群青年,也許有一半人活不過今年的隨棗大戰。

  而江辰風心中卻異常清醒。時間緊迫,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形成戰鬥力。李宗仁希望這支特戰小隊,能在即將到來的大戰中發揮奇兵之效。

  ……

  數日後,慶功宴在司令部大禮堂舉行。廳堂燈火輝煌,樂聲悠揚。

  江辰風與錢雅芝、汪淼幾人並肩入場,汪師長親自迎了他們。

  廳內坐滿了第五戰區的高層軍官,至少都是團長以上的職位。笑聲與觥籌交錯間,空氣里瀰漫著酒精與權力的味道。

  江辰風對這種場合併不陌生,卻極為厭倦。那些看似意氣風發的軍官,有多少真為了抗戰?多數不過是在權勢場上爭奪名利罷了。

  他和錢雅芝、汪淼在靠角落的桌邊坐下,自成一桌。汪淼端了幾杯酒回來,神情有些不安,壓低聲音說道:

  「辰風哥,我剛聽見幾個人在說你,都是那劉營長和王鎮長背後的人。你那次鬧得太大,他們的油水被掐了,有幾個在這邊跟著副官混的,估計今晚要找茬。」

  錢雅芝一聽,臉色立刻緊張:「什麼?他們敢在司令部動手?!」

  汪淼苦笑一聲:「怕的不是動手,是暗手。這裡可不比外頭,誰都知道這禮堂里坐著的,都是有背景的人。哪怕李宗仁長官,也不一定能管得過來。」

  江辰風淡然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平靜:「他們想試,我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後悔。這裡的水再深,也淹不死人。」

  汪淼看著他,心中一陣欽佩,又帶著幾分擔憂。他知道江辰風這次真是捅了馬蜂窩。

  畢竟,那場中轉站事件若被李宗仁進一步上報,委員長那邊必然震怒。

  那些被揭出的灰色收入,涉及的可不僅僅是小官僚,而是中央軍、軍統、行政系統的一整條利益鏈。

  對於某些人來說,江辰風已經不僅是礙眼,更是危險。

  而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有些仗,不在戰場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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