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岳猛地抓住車側護欄。
「右後方！別貼著溝走！」
後車司機立即向左修正方向。
幾乎就在車身轉開的同時，一頭腹側帶傷的髓角獸從側溝里撞了出來。它沒有撲向最近的護衛，而是低著頭，粗角直奔車架。
羅峰從車後迎上，一刀斬在它已經破開的頸甲上。
髓角獸被逼得偏了一下，肩背擦著後車掠過，仍將右後方護板撞得向內凹陷。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隨即響起。
後車猛地一頓，輪胎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痕。
「護板卡輪了！」
司機探頭喊了一聲。
後方的獸吼迅速逼近。
先前被擊傷、被冰牆截住的髓角獸重新聚攏起來，傷口還在流血，卻在骨鳴催動下沿著車轍狂奔。它們撞開同類屍體，踏碎散落冰塊，一頭接著一頭沖向停住的回收車。
趙岩立即回身。
「前車靠左接貨！第三組斷後，修好就走！」
陳瑜已經跳下車，帶著兩名回收人員沖向車架內側。
「先轉獸王骨髓，長匣別打開！」
固定扣被接連解開。
她托住第一隻長匣的下沿，與旁邊的人一同將它抬出護欄，送向前面停下的車輛。第二隻緊接著遞出來，匣面上的陣紋始終完整，沒有碰到正在變形的車側護板。
另一名工程人員鑽到車輪旁，抬起切割工具。
羅峰帶著護衛迎住了第一批追獸。
刀鋒與骨甲接連相撞，幾頭髓角獸被逼回道路外側，後面的卻仍在往前擠。他沒有讓人站在原處硬耗，確認前方護衛到位，立刻抬手示意。
「這一列退！後面接住！」
第一列護衛沿車側撤開，第二列隨即上前，將追來的獸角截在車尾之外。退下的人繞過回收架，重新占住更靠前的位置。
秦昭月停在谷口最窄的地方。
兩側岩壁在這裡向內收攏，只有道路和旁邊一段石脊能夠通過。她看了一眼已經越過窄口的回收車，刀鋒沿地面掃落。
寒氣從碎石間湧出，迅速向兩側岩壁攀升。
冰牆合攏時，最前面的髓角獸正好撞了上去。
厚重身體撞得冰面發白，裂紋向上擴散。秦昭月向後退了半步，重新握緊刀柄，白霜沿著裂口補入，將剛剛鬆動的冰層再次連在一起。
她的指節已經凍得發白。
「車修好沒有？」
「還差一點！」
工程人員的聲音從車底傳來。
吳岳忽然轉向右側石脊。
「骨鳴往上走了，右邊高處！」
林淵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岩石後面，一截灰白色手臂剛剛收回。那名馭獸兵已經離開原來的山坡，沿著右側石脊向南移動，與撤離車隊保持著距離。
它每吹響一次骨哨，受傷的髓角獸便會重新調整方向。
冰牆擋住正面，它便驅著後面的獸群向旁邊石溝里擠。只要再繞過去一批，回收人員就得重新停下手裡的動作。
林淵看了一眼正在轉運的長匣，提刀走向右側。
「握哨的在石脊上，我去截它！」
趙岩抬頭確認位置。
「不越右側石脊。撤離令一下，立刻回來！」
林淵已經踏上冰牆旁邊的岩沿。
馭獸兵看見他靠近，立刻向後退去。骨哨聲驟然縮短，兩頭髓角獸從它腳下的溝槽衝出，橫著撞向林淵的去路。
林淵沒有舉刀與它們正面爭路。
他借旁邊岩石一踏，從兩頭凶獸之間的空隙越過，剛落地，前面的黑影又換了位置。
「往左繞了，在那塊斷石後面！」
吳岳站在車旁報位。
馭獸兵轉頭看了他一眼。
它握哨的手指忽然按住另一處孔口，骨鳴里多出一層細碎顫音。山壁之間的回聲不斷疊加，原本還能分辨的壓迫感驟然散開，仿佛從幾個方向同時湧來。
吳岳的臉色一下白了。
他按住額角，腳下晃了一步，隨即扶住車架。
「林淵，先別跟剛才的方向！骨鳴亂了，我分不清！」
陳瑜剛把第二隻長匣送上前車，回頭看見他的臉色，立即喊道：「聽不清就停，別硬撐！」
「我還清醒！」
吳岳咬著牙，鬆開按在額角的手，卻沒有再勉強報出一個方向。
林淵也沒有繼續追著回聲轉頭。
前方的獸群正在擠過石溝，蹄聲、哨聲和碎岩滾動聲混在一起。那名馭獸兵藏在後面，只露出過幾次手臂，林淵每次向空處繞，它便驅獸堵住那邊。
他停在一頭髓角獸的側後方，沒有出刀。
凶獸被骨鳴催著轉身，厚重的肩背從他面前橫過，正好擋住石脊上投來的視線。
林淵隨之伏低身體，沿著它身側擠進兩塊岩石之間。
一頭受傷的髓角獸從旁邊衝過，粗角掀起大片碎土。他沒有為躲開它而退回空地，只將腳步收短，穩住腰背，等那具沉重身體掠過去，便借著揚起的塵土再次前移。
一轉之後，手腳同時發力時的那點遲滯已經消失。
他不用再停下來補一次氣血，便能在狹窄空隙里連續變向。
石脊上的馭獸兵吹了第二次短哨。
獸群朝林淵剛才露面的位置撲去，那裡卻沒有刀光，也沒有倒下的屍體。
馭獸兵向前探了一點，試圖重新看清目標。
一塊碎石從它側後方滾落。
它猛地轉身。
林淵已經從髓角獸背後的塵土裡躍上岩沿，黑鱗刀貼著身體向上掠起。
馭獸兵左臂上的骨刺立刻刺出，握著短骨的右手同時向胸前收回。林淵側身避過刺來的鋒口，刀刃從它兩臂之間切了進去。
重鍛後的黑鱗刀斬過腕側骨甲，繼續向上。
握哨的右臂應聲斷開。
骨哨連著殘掌跌進石縫，那陣不斷變化的鳴聲終於中斷。
馭獸兵發出一聲嘶吼，左臂骨刺橫掃過來，同時弓起後背，想把身體擠進旁邊岩壁的凹處。
林淵沒有朝它的胸口隨意落刀。
斷臂之後，幾股原本送向肩臂的生命力量迅速回縮，沿著脊側沒入背後的甲骨。它側身轉動時，那裡一處拱起的骨層短暫張開，露出內部厚膜的邊緣。
每一次收縮，周圍的力量都會跟著向那裡匯聚。
源核在背後。
林淵踏住它後撤的方向，左手扣住它尚未收回的上臂，將對方扯離岩壁。右肩隨之傳來鈍痛，他順著腰背轉動送出刀鋒，沒有再只靠傷臂硬把刀往下送。
黑鱗刀從背側甲骨的連接處貫入。
馭獸兵猛地挺直身體，骨刺擦著林淵身旁划過，深深扎進岩石。
刀尖已經穿透源核。
林淵握著刀柄一轉，那幾股剛剛收攏的生命流動同時斷開。
馭獸兵的身體軟了下去。
【擊殺三階中位異界生命。】
【獲得殺戮值：2760。】
篩選過的本源流入體內，林淵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穩。他拔出黑鱗刀，將石縫裡握著骨哨的殘掌裝進隔離袋，沒有停下來翻找別的東西。
車隊方向，吳岳長長吐出一口氣。
額角那股沉重感正在退去。
冰牆外的獸群也變了。
一頭髓角獸仍順著慣性撞向冰面，旁邊的同類卻忽然轉頭，朝著沒有人阻攔的碎石坡逃去。後方幾頭凶獸擠在一起，相互撞得翻倒，再沒有按照同一個方向追逐車輛。
「它們散了！」
羅峰沒有追著散開的獸群上前，反而立刻招呼護衛退回車側。
「收隊，上車！」
變形的護板終於被割開。
工程人員從輪旁退出來，抬手拍了一下車身。司機踩下動力踏板，車輪向前滾動，刺耳的摩擦聲沒有再次響起。
「能走！」
陳瑜確認兩隻長匣都已固定在前車，隨即登上踏板，轉頭尋找林淵。
「林淵，回來！不到兩分鐘了！」
林淵沿著來時的石脊退回。
秦昭月已經不再繼續補冰，見他從右側下來，立刻收刀後撤。林淵伸手扶住車側護欄，翻上最後一輛回收車，羅峰隨後登車，重重拍了一下車門。
兩輛回收車同時加速。
趙岩的突擊車落在最後，軍方武者將仍然靠近的幾頭凶獸逼離道路，隨即收攏到車輛兩側。
車隊越過峽口外的撤離標線，繼續向南駛去。
直到繞過那道厚重石樑，趙岩才按住通訊器。
「回收隊全員脫離，標定人員已撤。按原計劃覆蓋！」
林淵回頭看了一眼。
峽谷里的塵土還沒有散開，失去控制的髓角獸正四處奔逃。更遠處的山坡被煙塵遮住，已經看不見那名馭獸兵倒下的位置。
通訊里的最後一次報時結束。
低沉炮聲從後方防線傳來。
下一刻，峽谷深處猛地亮起火光。
接連的爆炸沿著山口向內展開，原本橫在谷口的冰牆瞬間被沖碎，斷裂的岩石從兩側滾落，揚起的塵浪迅速吞沒了獸群和道路。
車隊已經進入石樑後的掩護路段。
震動順著地面傳到車輪上，車架里的獸材輕輕碰撞，固定帶卻沒有鬆脫。陳瑜伸手按住長匣外側，檢查過封口，才慢慢鬆開繃緊的手指。
吳岳坐在旁邊，後背靠著車廂，臉色還沒有完全緩過來。
羅峰看了他一眼。
「頭還疼不疼？」
「還有一點。」吳岳揉了揉額角，「剛才它換了哨聲，幾個方向一起響，我差點報錯。」
「你不是及時提醒他了嗎？」
羅峰將水遞給他，轉頭看向後面的林淵。
林淵抬起手中的隔離袋。
袋子裡面，短骨安靜地貼在殘掌旁邊，已經沒有半點鳴聲。
「以後不用再聽它吹了。」
吳岳看著那隻袋子，接過水喝了一大口，終於把肩膀放鬆下來。
車隊回到D7時，淨血區外仍在不斷接收材料。
後車右側的撞痕格外醒目，回收人員卻顧不上先修護板。兩輛車剛停穩，他們便開始核對封存匣，把獸王髓骨與普通獸材分別送進檢查區。
陳瑜跟著清點到最後，才向趙岩報出結果。
「裝車的獸髓全部帶回來了，封存沒有破損。」
趙岩點了一下頭，讓她先帶人去處理擦傷，自己提著繳獲的骨哨走向工程組。
那名隨爐的中年工程人員接過隔離袋，清理掉附著的黑血，將短骨放在工作檯上。
骨哨外面還纏著一層細筋。
他用隔離鉗固定住兩端，沿著原有接縫慢慢拆開。外殼分離以後，裡面露出一小截顏色更深的骨片，上面天然生著彎曲血紋。
「軍令子骨。」
他把骨片轉過來，讓趙岩看清其中一面。
「只有這麼一截，但這段血紋是連著的。上次帶回來的碎片，斷口都穿過了主要紋路。」
林淵站在旁邊，看見骨片靠近先前保存的碎骨時，表面一條暗紋極輕地亮了一下，又很快沉了下去。
工程人員立即停住手，將兩者重新隔開。
趙岩看著那截骨片。
「能拿來找它們的陣眼嗎？」
「有了可以比對的東西。」工程人員說道，「遇上同類源核催動陣骨，就能試它的共鳴反應。具體能隔多遠，還得測，現在不能憑它給出方位。」
「先測，東西保存好。」
趙岩沒有讓人當場催動骨哨，而是讓工程組把它重新封存。
下次再出現同類骨鳴，工程組便能拿這截子骨比對共鳴。
淨血戰爐那邊，第一批髓角獸材料已經完成篩檢。
合格獸髓被送入相應爐槽，濃厚血氣沿著陣紋流向淨髓晶。原本一直由武者維持的外圈光芒逐漸穩定，爐膛里的震鳴也變得均勻起來。
負責供血的武者緩下一口氣，卻仍守在自己的位置，沒有撤開。
工程人員檢查過幾處接縫，抬手示意後面繼續送料。
「主體材料夠了，先把淨血供應穩住，其他的分批處理。」
一隻分裝後的小型封存匣被單獨留下。
等現場記錄與回收清單核對完，趙岩把它交到林淵手裡。
「獸王骨髓。戰爐的用量已經留足，這一份按你的回收貢獻分配。」
林淵接住匣子。
透過內側的觀察口，可以看見被完整封住的髓質。即使隔著陣紋，其中那股濃厚而平穩的活性氣血仍然清晰。
從峽谷里撞停獸王，到現在真正拿在手中，這份材料終於屬於他了。
「已經篩過一輪。」工程人員在旁邊補了一句，「你要拿它煉髓，用之前還是給厲教官看一眼。」
「我帶過去。」
林淵扣好外蓋，剛準備轉身，秦昭月便看向了他的右肩。
「先去處理傷口。你剛才收刀的時候，肩膀又僵了一下。」
林淵抬了抬右臂。
「還能動，沒上次那麼重。」
「我知道你還能動。」秦昭月把手裡的傷藥遞給他，「可你總不能抱著獸髓過去，再讓厲教官把你趕去醫護組。」
林淵看了一眼藥袋，伸手接了過來。
「那就先處理，省得再跑一趟。」
秦昭月這才收回目光，跟著羅峰去交還任務裝備。
林淵在醫護組重新固定了右肩，確認沒有新的嚴重損傷，才提起封存匣走向訓練區。
體內的氣血已經恢復平穩。
他放鬆手臂，那種凝實的承載仍留在血液里；邁步轉身時，胸腹與雙腿之間也沒有再出現先前的遲滯。
一轉已經完成，骨髓卻仍然沉寂，還沒有開始催生新血。
林淵沒有在路上打開匣子。到了訓練室外，他聽見裡面傳來器械運轉的低鳴，便抬起左手敲了敲門。
封存匣里的獸王骨髓，正是他衝擊二轉的第一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