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溝的槍聲漸漸稀疏下來。
軍方武者押住一名受傷的教徒,其餘仍在反抗的敵人被截在溝外。蒙著黑布的小貨車沒有開走,車上的改制運血罐、已經遞給異種的那隻罐子,以及散落的血骨材料,都被分別收了回來。
隨隊軍醫正在車後處理傷員,陳瑜與車隊負責人拿著出發名單逐一核對。最後一名押運者從擔架旁抬起手,報出自己的名字時,負責人一直繃著的臉終於鬆了一些。
「人齊了,都在這裡。」
貨廂內很快也傳來護衛的回應。
「晶體匣全部找到了,封層沒有破損!」
有人靠著車輪坐下,捂住還在流血的手臂,低低罵了一聲。先前被拖進側溝的押運者聽見晶體保住,張嘴想說話,最終只是抬手抹掉臉上的灰,接過軍醫遞來的水。
頭車已經不能繼續行駛,淨髓晶被轉移到增援車輛上。傷員先送,能夠自行走動的運輸人員隨車後撤,軍方留下一隊守住現場,等待後續接防。
趙岩的終端在這時亮了起來。
團里已經接到四階殘留的報告,正在北線後方執行運輸戒護的軍部第七巡查團被調來接手。秦烈也隨隊轉向這邊,要求保留血骨碎片與交戰記錄。
秦昭月聽見名字,抬頭看了一眼趙岩,沒有插話,先幫著把最後一名傷員扶上了車。
林淵望著軍方人員封起的碎骨,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白天那截帶著斷臂重鑄痕跡的血骨,今晚同樣的紅獵追蹤,還有血霧中沒有散掉的真罡,這幾件東西已經不再彼此孤立。
他想起了赤炎谷里那個站在血骨牢外的人。
但在秦烈到來之前,他沒有把那個名字當成已經確認的答案。
回到營地,淨髓晶先被送入檢查區,運輸人員則進入救護棚。林淵換下掌心又被磨破的藥布時,後續押運車也駛進了營門,白天追回的舊器具匣終於被送到軍方手中。
舊匣與新繳獲的運血罐,擺在了同一間工作棚里。
工程人員拆開封存,先將舊罐上的接口露出來,再把今晚從教徒小貨車上繳獲的那隻轉過側面。兩件器具大小不同,加裝的金屬片卻有近乎相同的走向,血紋都繞過原有閥門,匯向後改的接管處。
趙岩站在桌旁,看過側溝交接的影像,隨即接通了與夏武的聯絡。
「調取黑石據點留下的舊血紋記錄,核驗這兩件器具上的引血紋路。今晚的交接影像一併發過去。」
林淵坐在棚口,任軍醫重新壓緊掌上的藥布,沒有跟著工程人員逐寸檢查罐身。
他看著影像中那隻被遞到異種手裡的運血罐,眼前卻是另一幅畫面。黑脊側洞裡,那些人已經死了,管子仍接在身上;今晚的押運者只差一段溝路,也會被拖到同樣的器具旁邊。
羅峰站在他身旁,許久才開口:「這次一個都沒讓它們帶走。」
林淵看向救護棚。剛才被他斬斷鎖鏈救出的那名押運者正靠在床頭,握著通訊器給人報平安,聲音仍在發抖。
「以後也不能讓他們把這裡當成抓人的地方。」
羅峰沒有再說話,轉身去補齊第三組的戰鬥記錄。
夏武回傳的核驗在稍後送到。
黑石舊記錄中用於匯聚、輸送血氣的紋路,與兩隻改制運血罐上的關鍵部分相符。現場繳獲的新罐、黑脊血巢里的舊器具,再加上軍方親眼看見並記錄下來的材料交接,終於把這條本地交易線接到了一起。
血神教的人提供改制運血器具和殘血,換取異種手裡的血骨材料。他們借著襲擊運輸線繼續抓人、搶奪淨化資源,異種則為這些人讓路、掩護,接走自己需要的東西。
趙岩將核驗結果轉給團里,隨即讓人把今晚扣下的貨車和材料清單一併送入封存。
棚外傳來車輛停下的聲音。
秦烈提著銀色長槍走進來,作戰服上還沾著沿途的塵土。他先看了看站在門旁的秦昭月,又掃過林淵重新包好的手掌,問道:「車隊的人都送進去了?」
「都活著,傷員正在處理。」秦昭月說道,「淨髓晶也沒丟。」
秦烈點了點頭,將長槍靠在手邊,徑直走到工作檯前。
趙岩沒有再從頭講一遍,先放出血骨爆開的那段記錄,隨後將殘片與白天另行繳獲的血骨分別推到他面前。
秦烈看完影像,又以自身罡氣護住手掌,取起一片尚有殘留的碎骨。微弱血色剛從裂口中泛起,便被他穩穩壓住。他的神色也在這一刻冷了下來。
「把赤炎谷那次留下的血氣記錄調出來。」
趙岩打開剛隨舊戰資料一同送來的記錄。
秦烈對照記錄看過,將碎骨放回隔離盤。
「是蔣天屠。」他看向林淵,「赤炎谷那次,我跟他正面交過手,認得這道血罡。」
這個名字落下,林淵緩緩站了起來。
林淵的目光落在血骨斷口上。
「他的右臂接上了?」
「多半是用異種骨料接了一條義肢。」秦烈拿起那截帶著接續痕跡的血骨,「這種骨料跟人的血肉不相容,硬接上去,身體也會排斥它。」
趙岩看向旁邊的晶體檢查單,已經明白過來。
「所以他盯上了淨髓晶。」
「淨髓晶能淨化異種骨料,減輕排異。他們搶這批貨,多半就是為了那條新胳膊。」
秦烈放下東西,轉向林淵。
「還有你。今晚這批人帶著他的血骨,還有人臨死都要給你下追蹤。我看他還是沒放棄把你抓回去。」
林淵想起赤炎谷中迎面壓下的血色巨掌,還有那座曾經困住自己的血骨牢。那時候他只能借著獸群和地形拖延,拼到軍方趕來,才保住了這條命。
如今,他仍沒有獨自正面撕開真罡的力量。
但淨髓晶就在軍方守住的營地里,秦烈也已經站在了面前。
「秦團長,」林淵抬起頭,「真要對蔣天屠動手,我想參加。」
秦烈將隔離盤推回桌內,伸手握住銀色長槍。
「我趕過來,就是要把他留下。你先把傷養好,參戰的事到時候再說。」
荒野另一側,一處背風的廢棄石屋裡。
為首的教徒跪在碎石地上,肩頭還在流血。他把運輸線上的經過說完,始終不敢抬頭。
蔣天屠坐在暗處,右臂的衣袖已經捲起。
那條手臂由暗紅骨料與血肉般的組織拼接而成,肘部一動,幾層骨質便相互摩擦。細密黑血從接續處滲出,順著腕側往下流。
他用左手按住肩下的位置,壓住一陣突如其來的抽痛。
「晶體一塊沒帶回來?」
教徒聲音發緊:「軍方增援來得太快。林淵也在,他把人救了回去,我們就再也靠近不了後面的晶體車了。」
聽見那個名字,蔣天屠按在右臂上的手慢慢收緊。
新接的骨指也跟著屈起,卻在中途僵住,發出一聲細微裂響。
他盯著那隻不肯完全聽使喚的手,過了片刻,才重新鬆開。
「先查下一趟晶體從哪裡走,護衛是誰。沒有看清楚,不准再動。」
跪著的教徒連忙應下。
蔣天屠抬起頭,眼底的血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還有林淵。」
「晶體我要,他也得活著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