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狂風撕扯著夜幕,暴風雪在荒原深處肆虐。
改裝雪地摩托寬厚的破冰履帶撕咬著凍硬的冰雪,在廢棄的枕木與殘存鐵軌之間顛簸疾馳。引擎沉悶渾厚的轟鳴被風雪吞沒,儀錶盤上的油量指針微微震顫,戰術終端上的紅色數字跳動到了「22:38」。
距離殘單上標註的舊鐵路檢修站,還有最後不到一公里的距離。
林淵眼神冷冽如冰,在雪車掠過一處背風岩丘的瞬間,右手乾脆利落地切斷了電門總閘。
刺耳的履帶摩擦聲戛然而止,噴吐著灼熱白氣的排氣管迅速被零下數十度的嚴寒凍結。林淵翻身下車,扯過一層防風雪白偽裝篷布覆在車身上,借著枯硬的凍土與碎石將整輛摩托遮掩在亂岩背風處。
三十里的極速夜馳,寒風如刀子般在防護服的外層切割。然而在林淵體內,三階氣海三重的暗金真氣正沿著經脈靜靜運轉,將侵入體表的冰霜寒氣盡數驅散在肌體之外。
林淵反手按住身後沉重的「裂山」刀柄,微微俯低身軀,腳下踏開小成《掠影步》。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極淡的暗灰幽影,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上輕靈穿梭。腳掌踏落之處,積雪僅被踩出微不可查的淺坑,身形已然借著兩側風蝕岩丘與殘破電纜鐵塔的陰影,無聲無息地逼近了前方那座巨大的黑色陰影。
那是一座沉睡在凍土深谷中的舊時代工業遺蹟。
慘白森冷的月光穿透風雪雲層的縫隙,從檢修站漏風且大面積坍塌的鐵皮鏽板間灑落,在地面投射下交錯縱橫的蒼白光斑。
數十條被凍土扭曲擠壓的廢棄鐵軌在站台前方雜亂交織,幾節翻覆側倒的重載運煤車廂橫亘在鐵軌之間,車體表面覆滿了厚重的暗紅鐵鏽與泛青的堅冰。高聳的龍門吊架在夜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脆響,幾根斷裂的鋼纜如吊索般在半空隨風搖曳。
整座舊站一片死寂,唯有深處那座體量最為龐大的三號調度車間,正隱隱傳出不尋常的動靜。
林淵伏在一截生鏽的車輪轉向架後,屏息凝神,雙眸微微眯起。
隔著三四百米的距離,三號車間那些殘破的高位排風窗內,正透出昏濁搖曳的暗黃汽燈光亮。
伴隨著狂風呼嘯的間歇,車間內低沉沉悶的柴油機怠速轟鳴,以及重載裝卸時鐵器、絞盤與箱體碰撞的沉悶鈍響,清晰地傳入林淵耳中。
那是發動機預熱運轉的聲音,也是重物裝車的節奏。
殘單上的交接時間是二十三點前,他們果然在這裡。
林淵眸光冰冷,神念沉穩如磐石。
他沒有絲毫遲疑,身形貼著積雪與殘存的混凝土站台邊緣飛速滑行,幾個呼吸之間便潛行至三號車間背風側的矮牆之下。
車間外壁由厚重的粗製紅磚與加固工字鋼砌成,年代久遠,牆角多處已然凍裂坍塌。林淵借著一處倒塌通風管的死角輕巧翻上兩米多高的平台,將視線探入一扇破損的鐵絲玻璃氣窗。
居高臨下,車間內部的景象盡收眼底。
空曠挑高的車間中央,四根數十米高的承重立柱撐起縱橫交錯的鋼鐵桁架,正下方橫臥著兩條機車檢修專用的下沉式水泥坑道。坑道兩側的水泥台緣已被油污與凍冰浸透,而在中央的主車道上,赫然停著一輛卸掉了前後車牌的重型改裝廂式貨車。
貨車車頭包裹著粗糙的防撞槽鋼,雙排氣管正噗噗地向外噴吐著灼熱刺鼻的白煙,排氣管發熱的金屬外殼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泛紅,顯然已經怠速運轉了數分鐘。
此時此刻,就在敞開的車尾廂板前,兩道身影正在冰冷的車間內快速搬運裝車。
左側一人身材壯碩如鐵塔,身披一套啞光精鋼重甲,腰間斜掛著一柄環首九環直刀。此人搬運沉重的合金冷藏箱時步伐沉穩厚重,周身隱隱有細密而凝練的護體真氣流轉吞吐,氣機凝實,赫然是一名真罡境一重的武者!
而站在車廂右側指揮的那道身影,則讓林淵瞳孔驟然凝縮。
那人披著一襲寬大的暗紅織錦長袍,面容乾癟如枯骨,雙目深陷如鷹隼。他的腰間兩側,赫然倒扣著兩柄弧度陰狠、泛著幽冷血煞黑芒的短柄雙鉤。此人舉手投足之間,體表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暗紅血霧,周身真罡雄渾如淵,遠比身旁的護運教徒強橫暴烈數倍,赫然達到了真罡境三重巔峰!
血影使!
那個自北線第十九防區潰敗之後,一路循著血神教秘印死死咬在暗處的陰魂!
借著微弱的汽燈光芒,林淵看清了他們搬運的物件。
那是數口一人多高的密封合金冷櫃,箱體表面噴塗著被銳器劃爛的源豐礦業編碼,縫隙間還散落著幾張厚重的防潮油布與滲血的篷布。刺鼻的工業防凍液氣味與濃烈的腐敗血腥味交織在一起,順著氣窗縫隙隱隱飄出。
「動作快點!別磨蹭!」
血影使聲音沙啞尖利,猶如兩塊鏽鐵在相互摩擦,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暴躁與陰森。
「外圍十號轉運棚的傳訊血晶剛剛突然碎裂!那個姓趙的眼線向來機警,若非被夏武監察司的高手當場踩了老巢,絕不可能連半句示警都發不出來就直接碎晶!」
血影使一邊警惕地掃視著車間昏暗的角落,一邊咬牙切齒地厲聲催促:
「京都那群老狐狸鼻子比狗還靈!我們從北線運回來的這批『活性母胎』與改制血器,一旦被截在這裡,上面那位大人的怒火,你我誰也擔不起!把這最後兩口冷櫃固定死,立刻發車!走西嶺廢棄礦道繞出這片防區!」
護運教徒滿頭大汗,咬牙用雙手扣緊重載棘輪捆綁帶,嘴裡喘著粗氣應道:
「回使者,液壓尾板剛才受凍卡死,齒輪軸承生鏽,只能手動搖把升上去!這破車在雪地里凍了三天,發動機機油剛才才化開,排氣管還在喘,再給我半分鐘,鎖死尾板就能走!」
「半分鐘也不行!夏武的浮空戰機轉瞬即至,真等警報拉響,想走就得拿命填!」
血影使眼中閃過一抹凶戾之色,長袍下的短柄雙鉤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氣窗之外,林淵目光冰寒刺骨。
腦海中飛速權衡。
正如血影使所言,十號轉運棚的眼線已死,敵方雖不知道襲殺者是林淵,但警覺已生,正在全力撤離據點。
這座舊檢修站地處京都外圍遼闊蒼茫的荒野,一旦讓這輛改裝重卡開上硬化凍土主道、沖入茫茫暴風雪中,三十里內道路縱橫交錯,黑夜與寒風會抹平一切輪胎痕跡。不僅這批隱秘的深淵血物將被轉移無蹤,血影使這個潛藏在側後方的致命毒蛇也將再度遁入暗影。
絕不能讓這輛車活著開出車間。
更不能讓這兩人有任何帶車脫離的機會!
林淵眼神一凝,不再有分毫猶豫。
他的體內,氣海三重的真氣大潮悄然收束,宛如潛伏在寒潭深處的怒蛟,沿著十二經脈靜謐遊走。《凝鋒訣》的暗金鋒芒順著掌心緩緩蔓延,將身後「裂山」戰刀的刀鋒完全包裹,連一絲破風的刃鳴都不曾激起。
借著車間內棘輪扳手咔咔作響的金屬噪音,林淵如同一片鴻毛,自高處殘破通風口悄然飄落。
他的身形貼著冰冷潮濕的水泥地面滑行,小成《掠影步》被催動到了極致,借著幾台積滿塵垢的重型落地車床陰影遮擋,無聲無息地切入了貨車後輪的側後盲區。
此時,護運教徒正背對著車輪,全力拉動尾部升降機的手動搖柄;而血影使正負手立在車廂另一側,神色陰沉地盯視著車門方向。
兩人誰也沒有預料到,在呼嘯的風雪掩護下,死神已經摸到了他們的車底!
就在護運教徒將重卡尾板拉升至半空的剎那,林淵的身影從陰影中驟然暴起!
沒有震耳欲聾的咆哮,沒有璀璨奪目的刀芒外放。
林淵的身形貼地疾旋,右手反撩,沉重厚實的裂山戰刀化作一道貼地飛斬的暗金電弧,精準無比地自重卡底盤後橋下方橫掃而過!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撕裂聲,連接後懸掛與貨廂尾板重載液壓系統的兩根高壓主油管,被鋒銳的暗金刀芒當場齊根切斷!
赤紅滾燙的高壓液壓油在數百公斤的強壓之下噴涌而出,如同暴雨般潑灑在灼熱的排氣管與冰冷的水泥地上,騰起大片刺鼻濃烈的焦糊白煙。
失去了液壓油的強壓支撐,原本升起一半的重型合金尾板轟然下墜,數噸重的金屬板狠狠砸在凍硬的水泥地上,震得整座車間的水泥塵土簌簌而落!後車橋失去液壓平衡,車身右後側猛然下塌傾斜,輪胎深陷在變形的擋泥板中,傳動軸瞬間卡死!
這輛用於撤離的重型貨車,徹底癱瘓!
然而,在斬斷油管的同一剎那,林淵的身形甚至沒有在車底停頓半秒。
他借著戰刀迴旋的反衝之力,腳掌重重在地面一跺,小成《掠影步》全力爆發,整個人如同一枚破空激射的暗金離弦之箭,掠過了翻滾的白煙與油霧,直撲車間正前方的中央出口!
下一瞬間,林淵的身影已然落在了中央主車道那扇寬達十餘米的鐵皮大門正前方。
他的雙足重重踏在凝結堅冰的車轍印上,將腳下凍硬的水泥板踩出兩道蛛網般的裂紋。
林淵脊樑挺拔如孤峰,左手按住沉重的合金刀鞘,右手反手橫握裂山巨刃,五十二公斤的厚重刀身橫亘胸前,刃鋒之上暗金真氣吞吐如熾,泛著攝人心魄的森冷殺意。
他一人橫刀,立在中央車道的大門口。
將這間車間唯一能夠容納車輛與人員快速通行的寬敞大門,徹底從正面截死!
油管噴涌的嗤嗤怪響與尾板砸地的巨響,瞬間驚醒了車尾的兩人。
「什麼人?!」
護運教徒驚駭欲絕,被噴涌而出的滾燙液壓油濺了半臉,慌忙拔出九環直刀倉惶後退。
而血影使的反應更是快如閃電。
在巨響炸開的瞬息,血影使周身暗紅真罡轟然爆發,整個人如同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凶戾血蝠,倒掠數丈,雙柄短鉤瞬間落入掌中,鉤刃之上血芒翻滾如沸。
然而,還沒等血影使看清堵門之人的身形面容,異變陡生!
一聲悽厲尖銳、幾乎要刺破耳膜的金屬震顫,驟然從血影使緊貼胸口的內兜中爆發開來!
只見血影使胸前的暗紅長袍被一股熾烈至極的能量直接灼穿,一枚由深淵異獸顱骨雕琢而成、通體布滿如蛛網般血色脈絡的「血骨羅盤」,竟不受控制地自行從內袋中掙脫飛出,懸浮在血影使身前半尺虛空!
羅盤正中央,那根原本死寂凝固的骨針瘋狂旋轉,繼而筆直地釘死在了大門正前方的黑衣少年身上,爆發出耀眼奪目的猩紅血光!
同一瞬間,堵在門口的林淵身形微震。
在他體內,那縷深植於氣血外層、自北線戰場便被血神教暗中種下的舊紅獵標記,在近距離接觸到血骨羅盤的剎那,仿佛被滾燙的烙鐵狠狠烙中,不可抑制地劇烈共鳴顫抖起來!
氣血外層,一圈淡淡的血紅光暈自林淵胸膛透體而出,與血影使身前的骨針遙相呼應,紅芒刺目!
羅盤共鳴,血印昭彰!
血影使那雙深陷的眼眶中,瞳孔在這一剎那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他死死盯視著大門前方橫刀而立的黑衣少年,視線從那張冷酷如鐵的年輕面容,緩緩下移到了少年胸前透出的共鳴血芒,整張乾癟枯槁的面孔瞬間因極度的不可思議與狂暴的嗜血獰惡而劇烈扭曲!
「林淵?!」
血影使尖銳的嘶吼聲在大廳內迴蕩,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駭,更帶著窮凶極惡的猙獰:
「是你這個小雜種!北線被老子一路追殺的北境小崽子……你沒死在荒原里,竟然還敢自己順著線摸到這裡來?!」
震駭只持續了短短半秒,現實的絕境便化作了最狠辣的殺意。
身後貨車的液壓管徹底被斬斷,升降尾板深陷地面,整輛車已絕無修復發動的可能!
而大門只有一道,外圍的夏武監察司力量隨時可能順著通訊斷點撲殺而至。車跑不了,逃生通道被阻,他們若想活命、若想帶著重要的母胎樣本脫身,唯有一條路:在最短的時間內,撕碎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守門小輩!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血影使眼中泛起滔天血光,周身真罡狂暴激盪,暗紅色的血霧瞬間將半座車間染成腥風血雨:
「黑煞!車不用管了!殺了他!提著他的腦袋衝出去!」
「吼!」
站在車廂頂上的真罡一重護運教徒狂吼一聲,雙足在車頂鋼板上狠狠一踏,踏出兩道深深的凹坑。他雙手合握九環直刀,刀身九枚銅環發出刺耳亂響,整個人裹挾著凌厲的破空真罡,借著下墜之勢化作一道剛猛暴烈的黑色長虹,由上至下狠狠劈向林淵頂門!
與此同時,血影使身化殘影,腳踏血霧浮光,雙手短柄雙鉤在身前交錯拉出漫天交織的尖銳紅芒,如同兩條陰毒的血色毒蛇,從正面封死了林淵周身所有退路!
一上一下,一剛一毒!
兩位真罡強敵在急於殺掉堵門者、攜物奪路的兇險絕境下毫無保留,真罡如怒潮般狂暴傾瀉,化作一道遮蔽視線的血煞絕殺大網,自正面與半空悍然合圍而至!
狂暴的真罡罡風呼嘯而至,撕扯著林淵額前黑色的碎發,吹得他身上的勁裝獵獵作響。
面對兩位真罡強敵的必死合圍,林淵腳下鐵靴重重踏碎堅冰,眼中沒有半點波瀾。
他右手手腕一沉,裂山刀橫斬而出,暗金色的真氣如同出閘的怒濤,在刀脊之上轟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