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又來了一趟。
這次排場不小。
前頭兩個開路的，後頭四個抬轎的，轎子旁邊還跟了個師爺扛著個箱子。
比上次來見白黎的時候隆重了十倍不止。
轎子落在城門口，周德厚掀帘子出來。
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城門，是城門口排隊的人。
好傢夥，隊伍從城牆根排到了官道上，少說三四百號人蹲在路邊等著登記進城。
他沿著隊伍往前走了一截，越走越心驚。
路是石磚鋪的，平平整整，踩上去一點泥都沒有。
兩邊的田裡麥子齊腰高，綠油油一片，這年頭大旱三年了，他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旺的莊稼。
再往裡走，城牆上的火把插得整整齊齊，白天不亮，但一瞧就知道到了晚上整座城都是亮的。
周德厚咽了口唾沫。
一個月前他打著「防疫「的名義把這村封了，想著等人死絕了收地。
一個月後這地方比縣衙都氣派了。
他正愣神，白老三從城裡出來，看見他嚇了一跳：「喲，周大人？您咋又來了？「
周德厚趕緊擠出笑臉：「白老先生，下官求見白先生。」
「有要事相商。「
白老三上下打量他一番：「白先生在城主府。等著，我幫您通傳。「
周德厚連聲說好，老老實實站在城門口等著，身後四個轎伕一個師爺全都縮著脖子不敢亂看。
排隊登記的難民里有人認出了他，指指點點的。
「哎那是不是元城縣的周老爺？「
「就是他！當初封咱村的那個！「
「他現在咋來了？「
「還能幹啥，來求白先生唄。「
周德厚臉皮抽了抽，假裝沒聽見。
過了一盞茶的工夫，白老三回來了：「進來吧，白先生在後院。「
周德厚跟著白老三穿過城內的主街，越走心越沉。
街道兩邊的房子全是統一制式，石牆木頂帶煙囪，門口還有編號牌子。
街上人來人往但井然有序，有人在搬磚，有人在挑水。
有一群孩子在角落裡蹲著看一台奇怪的機器，一個活塞正在有節奏地往外頂一塊木板，孩子們就等著木板彈出來然後拍手叫好。
周德厚小聲問白老三：「白老先生，那是什麼？「
白老三頭也不回：「全自動娛樂裝置。「
周德厚：「……啥？「
白老三：「白先生說的，我也不懂。你就當是仙人在逗孩子玩吧。「
周德厚閉嘴了。
進了城主府後院，周德厚看見白黎蹲在一棵樹下。
手裡擺弄著一堆紅色的粉末和幾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白黎頭都沒抬：「坐。「
周德厚看了一眼旁邊一張三條腿的凳子，小心翼翼坐下，把師爺手裡那個箱子接過來放在膝蓋上。
「白先生，下官這次來，是給您送訊息的。「
「說。「
周德厚深吸一口氣，開始匯報：「您之前讓下官上報的事，下官一回去就寫了摺子遞到了府衙。」
「知府大人高度重視，當時就批了文書往省里送。」
「按流程本應先呈布政使司，但此事關係重大，知府大人單獨加了一道密函直送京城兵部。「
白黎手底下停了停：「兵部？「
周德厚擦汗：「是。」
「因為涉及流寇平定和災民安置，算是軍務民生兩頭都沾……「
「接著說。「
周德厚：「好訊息是——京城那邊有回音了。」
「兵部和戶部聯合批了文，認可您在元城縣境內的活動。」
「朝廷的意思是……不追究您聚眾立城的事。「
白黎：「那壞訊息呢？「
周德厚表情僵了一下：「壞訊息是……府衙那邊不放心。」
「說'此人法術來歷不明，需實地勘驗'。」
「所以派了人下來，名義上叫'核查災情'，實際上是來探您的底的。「
他把膝上的箱子開啟，裡面是一封蓋了府衙大印的公函，還有一張拜帖。
拜帖上寫著：「錦衣衛百戶陸秉忠，奉府衙之命，不日造訪。「
白黎看了一眼，把拜帖合上。
周德厚壓低了聲音：「白先生，錦衣衛不是下官這種小角色。」
「他們是天子親軍，有先斬後奏之權。」
「這位陸百戶在府衙掛了名號，專管各路'異常事件'。」
「以前有個道士自稱會呼風喚雨，被他帶了兩個人去，一炷香工夫就揭穿了，道士連夜跑了。「
他咽了口唾沫：「他來了，怕是要試探您。「
白黎把紅石粉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試探我什麼？「
周德厚：「試探……您是不是裝神弄鬼。「
白黎笑了一聲：「那你告訴他，我這兒不裝神。「
周德厚剛松半口氣。
白黎接著說：「我這兒只弄鬼。」
「他來了別後悔。「
周德厚的臉唰一下白了：「白先生您可別弄死他！他是朝廷的人！「
「放心。「
白黎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弄死他多沒意思。「
他低頭看著周德厚，嘴角勾了一下：「錦衣衛百戶，聽上去挺大個官。」
「他要是體面，我就跟他體面說幾句話。」
「他要是不體面……「
他伸手從地上那塊紅石線路上拔下一根紅石中繼器，手指一捻，中繼器頂端的小紅石燈亮了。
周德厚從凳子上彈起來，連說了三聲「下官告退」
抱著箱子帶著師爺跑了，跑出城主府大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一跤。
白老三看著那個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笑得直拍大腿：「周大人這膽子，比芝麻粒還小。「
白黎把紅石中繼器裝回線路上，燈滅了。
他看著周德厚送來的那份公函，封面上「錦衣衛「三個字印得很大。
陸秉忠。
來了也好。
正好最近日子太平淡了，每天除了種地蓋房就是搞紅石，連個正經對手都沒有。
流寇太弱，縣官太慫，知府只敢在背後捅刀子不敢當面來。
錦衣衛聽著能打一點。
白黎把公函往桌上一丟。
白老三湊過來：「白先生，那錦衣衛真來了，咱咋辦？「
白黎走出後院，站在城主府門口，看著遠處正在施工的外城牆。
韓老五光著膀子站在腳手架上喊號子，底下幾百號人跟著他一起使勁。
石牆一節一節往上長，比樹還快。
白黎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丟了一句話。
「來就來了。讓他看看什麼叫降維打擊。「
白老三站在院子裡撓頭：「白先生，降維打擊是啥意思？「
屋裡傳來白黎的聲音：「就是他以為要打一場拳擊賽，結果我掏出了一把加特林。「
白老三愣了三秒。
「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