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坳新城外三里處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勒韁止步。
二十騎,清一色青驄馬,馬上之人皆著赤紅飛魚服,腰佩繡春刀,頭戴烏紗帽,帽側插一支白翎。
當先一人三十來歲年紀,正是錦衣衛百戶陸秉忠。
眉頭皺起。
「百戶,那就是白家坳。」
身後一名緹騎低聲道。
「一個月前周縣令報上來的摺子里說,這兒還只是個死了大半人的疫村。」
陸秉忠沒說話,只抬了抬手,示意隊伍緩行。
他沿著官道往前走了半里,目光始終鎖定在那座城的輪廓上。
城牆方正得不像話,四角各有一座三層塔樓,塔尖插著火把,大白天也插著,火苗在風裡紋絲不動。
城牆高兩丈有餘,牆面平整得連條磚縫都看不見,像是用一整塊巨石削出來的。
「這牆……」陸秉忠身後的副手喃喃道。
「咱京師的城牆也沒這麼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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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秉忠臉色更沉了三分。
他帶隊繞著城牆走了一圈。
城東西寬約一里,南北略長,整體呈規整的長方形。
四座城門,東南西北各一,門楣上掛著的不是傳統匾額,而是用木板拼成的「東門」「南門」字樣,筆畫橫平豎直,像是用尺子比著刻的。
最詭異的是城外的田地。
田裡不見半個農人,只有幾台奇形怪狀的木鐵裝置在「咔咔」作響,活塞推著麥稈倒下。
漏斗接住麥穗,麥粒順著管道嘩啦啦流進田邊的大木箱裡。
整個過程,詭異無比。
「妖……妖術?」一個年輕緹騎聲音發顫。
陸秉忠瞪了他一眼,那緹騎立刻閉嘴。
「進城。」
陸秉忠一抖韁繩,朝南門而去。
城門口排著長隊,少說三四百號人蹲在路邊等著登記進城。
這些人雖然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眼神里沒有尋常災民那種死氣,反而透著一股子期盼。
他們安靜地排著隊,沒人喧譁,沒人插隊,甚至有幾個孩子蹲在路邊玩石子,笑聲清脆。
陸秉忠一行人策馬到城門口,飛魚服和繡春刀在陽光下格外扎眼。
排隊的人群騷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只是紛紛低頭讓路,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
守門的兩個漢子穿著統一的灰布短打,看見陸秉忠這身打扮,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就往城裡跑。
另一個上前兩步,抱了抱拳:「這位官爺,來此何事?」
陸秉忠沒下馬,居高臨下道:「錦衣衛百戶陸秉忠,奉府衙之命,前來探查白家坳。」
那漢子臉上肌肉抽了抽,側身讓開:「白先生在城主府,您請。」
陸秉忠帶隊入城。
一進城,他握著韁繩的手就緊了緊。
街道是石磚鋪的,寬三丈有餘,能並排走四輛馬車。
路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磚縫筆直如墨線彈過。
街道兩旁是整整齊齊的兩層木樓,清一色的橡木外牆玻璃窗戶石砌煙囪。
每棟樓門前都掛著編號木牌——「甲三巷七號」「乙二巷十二號」,像是軍營里的營房編號。
街上人來人往,卻井然有序。
所有人各司其職,沒人閒逛,沒人喧譁。
陸秉忠甚至看見幾個老漢蹲在街角,圍著一台正在「咔噠咔噠」自動伸縮的木鐵裝置看得入神。
那裝置每隔幾息就推出一塊木板,木板彈起來又落回去,周而復始。
老漢們就等著木板彈起的那一刻拍手叫好。
「百戶。」
副手湊近低聲道。
「這……這不像民間的村子。」
陸秉忠何嘗不知。
他帶隊沿主街往裡走,越走心越沉。街道盡頭是一片開闊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八角亭子。
亭子正中是一口不斷往外冒清泉的水坑,真的是「不斷」!
水從坑底咕嘟咕嘟往上涌,水面始終保持在坑沿下一尺處,不溢不降。
亭子旁排著長隊,災民們端著瓦罐木桶安靜等候,輪到的人上前舀水,舀完就走,絕不耽擱。
廣場東側是一片工坊區,十幾口熔爐冒著裊裊青煙,爐火通紅。
幾個工匠模樣的人正往爐里添煤那煤塊黑亮得異常,扔進爐里火焰「轟」地躥起老高,卻幾乎不冒黑煙。
更遠處,陸秉忠看見一排奇怪的木屋,屋外連著管道,管道另一端通向田裡。
他能聽見屋裡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和「咔咔」的機械聲。
三千人的聚落,安靜得像一座兵營,像一座工坊。
詭異得像一座……仙家洞府?
陸秉忠握刀的手心裡滲出了汗。
他帶隊來到城主府——其實就是一棟三層大樓,比周圍的房子高出一截。
門口掛著塊木牌,上書「城主府」三字,字跡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
樓前空地上,白老三、韓老五、孫文遠三人已經等在那裡。
白老三堆著笑臉迎上來:「陸大人?白先生在樓上等您。」
陸秉忠下馬,掃了三人一眼:「帶路。」
白老三引著陸秉忠上樓,二十個緹騎留在樓下,手按刀柄,警惕地環視四周。
韓老五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光頭在陽光下反著光,咧嘴沖他們笑:「別緊張,咱這兒不殺人。」
緹騎們臉一繃。
三樓是個寬敞的廳堂,四面開窗,採光極好。
廳堂正中擺著一張木桌,桌後坐著個人,正低頭擺弄手裡一堆紅色的粉末和幾個小木盒。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陸秉忠腳步一頓。
他想像過這位「白先生」的模樣——或仙風道骨,或凶神惡煞,或老謀深算。
可眼前這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頭髮隨便束在腦後,怎麼都不像能建這城的存在
「錦衣衛百戶陸秉忠。」
陸秉忠拱了拱手,聲音不卑不亢。
「奉府衙之命前來探查。」
「有人舉報此地聚眾……圖謀不軌。」
白黎把手裡的紅石粉放下,拍了拍手,沒起身,沒行禮。
「圖謀不軌?」
他開口聲音平淡:「圖謀不軌的人會安安靜靜種地養人?讓你們平平安安進來?你們錦衣衛的腦子就這水平?」
廳堂里空氣一凝。
陸秉忠臉沉了下去:「白先生說話客氣些。」
「錦衣衛查案,不問過程,只看結果。」
「你建城。」
「你若無朝廷敕封,就是私自聚眾立寨,往大了說……」
「就是謀反!」
「謀反」
二字一出,廳堂門口的白老三、韓老五、孫文遠全變了臉色。
韓老五拳頭攥緊了。
孫文遠手裡的冊子差點掉地上,白老三急得直搓手。
白黎卻笑了。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陸秉忠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步,陸秉忠能清楚地看見這個年輕人眼裡的神沒有惶恐。
只有一種……近乎無聊的淡然。
「你彎個腰。」
白黎說。
陸秉忠一愣:「什麼?」
白黎伸出手,按在陸秉忠肩上。
那一瞬間,陸秉忠感覺肩上壓了一座山。
他是錦衣衛百戶,自幼習武,能開硬弓、舞重刀,雙臂有數百斤力氣。
可白黎那隻手按下來的瞬間,他所有的力氣都成了笑話。
膝蓋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骨節發出「嘎吱」輕響,整個人「噗通」一聲半跪在地。
磚石地面被膝蓋撞出悶響。
陸秉忠臉漲得通紅,想掙紮起身,可肩上那隻手紋絲不動,彷佛生根了一般。他抬頭怒視白黎:「你——!」
白黎低頭看他,嘴角勾了勾:「你看,這不就跪了嗎?我還以為錦衣衛的膝蓋是鐵打的。」
他鬆開手。
陸秉忠猛地彈起來,手按刀柄,「鏘」一聲繡春刀出鞘半尺。
廳堂門口,韓老五也「唰」地抽出了腰間的石劍,那劍是石頭做的,卻磨得鋒刃雪亮。
「老五,收起來。」白黎擺擺手。
韓老五哼了一聲,把石劍插回鞘里。
白黎看著陸秉忠,忽然從懷裡。
或者說,從虛空里掏出一顆蘋果。
金蘋果。
蘋果表面流動著金色的光澤,果皮上鐫刻著細密的紫色紋路,紋路深處有光芒流轉。
陸秉忠的刀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著那顆蘋果。
他不是沒見過稀罕物——宮裡賞賜的南洋明珠、西域美玉、遼東老參,他都見過。
可沒有一樣東西,能像這顆蘋果一樣,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悸動。
那金色的光澤,這根本不是人間該有的東西。
白黎把金蘋果遞過去。
陸秉忠下意識接住。
入手滾燙。
不是火焰那種灼熱,而是一種有生命的熱。
蘋果在他掌心裡微微震顫,紫色紋路里的光芒流轉加速,像是心臟在搏動。
陸秉忠的手開始抖。
他不是怕,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這顆蘋果里蘊含的力量太過龐大,龐大到他的血肉之軀在發出警告。
他毫不懷疑。
如果把這蘋果吃下去,恐怕真能脫胎換骨延年益壽!
仙果。
這絕對是仙果。
白黎伸手,把金蘋果拿了回去。
金光消散,香氣隱去,廳堂恢復原樣,彷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陸秉忠掌心裡殘留的溫熱告訴他,那不是幻覺。
他把繡春刀推回鞘中,動作有些僵硬。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對白黎抱了抱拳。
這次,腰彎得深了些。
「下官……這就回稟府衙。」
說完,他轉身下樓,步伐比上來時快了一倍。
二十個緹騎在樓下等著,見百戶臉色鐵青地下來,紛紛上馬。
陸秉忠翻身上馬,一抖韁繩,帶隊朝城門疾馳而去,馬蹄在石磚路上踏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白老三追到城主府門口,看著那隊紅衣騎士消失在街角,回頭沖樓上喊:「白先生,你就這麼放他走了?他不是來查你的嗎?」
白黎從三樓視窗探出頭,手裡又盤起了那塊紅石粉。
「他又沒帶軍隊,殺他沒意思。」他淡淡道。
「等他帶軍隊來,我再一次性解決。」
白老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陸秉忠帶隊衝出白家坳新城,一口氣奔出五里地才勒馬停下。
他回頭望去,那座方方正正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