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劉的看門人被韓老五從被窩裡拎出來的時候,光著膀子,兩條腿直哆嗦。
他看見白黎站在門口,噗通就跪了,磕頭如搗蒜:「白先生饒命!白先生饒命!我是被逼的!」
「宋知府拿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挾我!我不干他就殺我婆娘孩子!」
白黎低頭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你知道那四個人進來是殺我的?」
劉看門人臉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知……知道。」
「知道了你還放?「
劉看門人哭出來:「白先生,我婆娘孩子都在府衙那邊扣著,我不放他們進來,宋知府就把我全家都砍了……我沒辦法啊白先生……」
韓老五在旁邊握緊了拳頭,臉漲得通紅:「狗日的宋文昭!拿人家老婆孩子要挾!這是人幹的事?!」
白黎沒急著發火。
他蹲下來,看著劉看門人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你婆娘孩子叫什麼名字?住哪?」
劉看門人抹了把眼淚:「我婆娘姓王,小名翠兒,孩子才四歲,住在府衙后街的雜院裡頭……宋知府的人天天守著院門不讓他們出來……」
白黎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起來。」
「你的事我不追究。」
劉看門人愣住了:「白先生……您、您不殺我?「
「放心,你老婆孩子我會照顧好的。」
跟韓老五一個眼神示意
韓老五點頭。
白黎往外走:「我親自去一趟府衙。「
韓老五跟上來:「我跟您去!「
「一個人就夠了。」
「你去了人家知府還多得管一個人的飯。」
白黎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白老三追出來,手裡拎著一件新袍子,也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灰藍色,粗布,乾淨是乾淨但明顯大了兩號。
「白先生,你那件袍子都是血,換一件再去。」
白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確實,胸口那個破洞還在,周邊全是乾涸的黑紅色血漬。
他接過來套上,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但無所謂。
白老三幫他挽了挽袖子,聲音低沉:「白先生,您真要一個人去府衙?那姓宋的上回派殺手,這回指不定還安排了什麼……」
「他安排他的,我走我的。」
白黎拍了拍白老三的手,翻身上了那匹MC馬。
馬在晨光里打了個響鼻,四蹄生風,不比尋常馬匹,速度快了一倍有餘。
他出了城,沿官道一路北行。
秋天的田野一片枯黃,偶爾能看見幾塊綠油油的田,都是白家鰲水渠灌溉到的範圍。
再往北走,越過某個看不見的邊界線,土地又變成了灰撲撲的乾裂模樣。
兩相對比,極其扎眼。
白黎放慢馬速,過了幾道關卡,守兵見他一人一馬都沒攔。
有些關卡的小兵甚至認得他,白先生,灰袍子。
這形象已經在方圓百里內傳開了,跟告示牌上的通緝畫像不一樣,那是往心裡刻的。
晌午時分,府城出現在前面。
城牆比白家坳矮,樓也舊,城門口排著進城的人。
白黎下馬牽馬走過去,守城兵卒掃了他一眼,原本想攔,旁邊有個老兵湊過來嘀咕了一句什麼,守城卒的臉色立刻變了,乖乖讓開了路。
白黎進了城。
府衙在城正中,白黎上次來拆過前院地皮,路線輕車熟路。
他走到府衙門口,門口兩個門衛看見他,臉色刷地白了,一個人轉身就往裡跑。
白黎沒攔。
他站在府衙門口那塊嶄新的青石板上。
白黎彎腰敲了敲石板。
挺結實。
他直起腰,等著。
過了沒多久,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混亂。
有人在喊「快關門」,有人喊「把宋大人護住」,有人喊「叫巡捕來」。
府衙兩扇大門轟地關上了。
白黎站在門外,看著那兩扇緊閉的紅漆大門。
「宋大人,你關什麼門?不歡迎我嗎。」
門裡沒聲音。
白黎又敲了敲那扇門。
鐵皮包著的厚木門,門板足有兩寸厚,一般的攻城錘都撞不開。
「宋文昭,我給你三息時間開門。三。」
門裡傳來慌亂的喊叫聲。
「二。」
有人在喊:「去後院跑!從後門走!」
「一。」
白黎往後退了一步,一拳砸在門板上。
兩寸厚的鐵皮木門從中間爆裂開來,整扇門碎成三四塊飛進院子裡,落地砸出沉悶的響聲。
門軸斷裂,鉸鏈崩飛,木屑濺了滿地。
院子裡站了十幾個衙役和師爺,全僵在原地,沒人敢動。
宋文昭正被兩個師爺攙著往後院跑,聽見門碎的巨響,腳一軟差點癱地上。
白黎邁步跨進門檻,踩著滿地碎木走進府衙前院。
「宋大人,跑什麼?「
宋文昭回過身,臉白得跟紙一樣,手抖得扶不住旁邊的柱子,聲音都在打顫:「白……白黎!你、你竟敢闖府衙!這是朝廷命官之地!你這是謀反!」
白黎走到他面前三歩遠站定,掏出那塊搜來的木腰牌,在手裡晃了晃。
「你的。」
「認識嗎?「
宋文昭看了一眼那塊腰牌,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白黎把那塊腰牌丟在他腳底下:「你派了四個死囚來殺我。」
「還拿人質要挾人。」
「宋大人,你這路子走得不地道啊。」
宋文昭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柱子:「本府……本府沒有!那是有人栽贓!」
「栽贓?」
白黎看了他一眼,從揹包里掏出那個活口刺客往地上一丟。
就是那個拿匕首捅他胸口的人,昨晚被韓老五審完了之後一直關著。
刺客趴在地上,頭磕著地,渾身發抖。
「誰派你的?」白黎問。
刺客頭也不抬,聲音顫得不成樣子:「宋……宋大人。」
「宋大人從死牢里把我們提出來,說殺了白先生,給減罪……」
宋文昭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白黎看著他:「宋大人,你現在還說不認識嗎?」
宋文昭雙腿一軟,順著柱子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他身後的師爺早就跑了,院子裡十幾號衙役全縮在牆角,沒人敢上前。
白黎蹲下來,跟宋文昭平視。
「宋大人,我說的事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得嗎?」
宋文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方圓百里的災民我管了,你別插手。」
白黎頓了一下,聲音冷下來:「你要是再來刺殺我,我就不是拆地皮了。」
他站起來,看著整個府衙前院。
「我拆房子。」
宋文昭猛地抬頭看他,眼裡全是恐懼:「你……你不能!這是朝廷府衙!你動一根瓦片,朝廷不會放過你!」
白黎沒回話。
他從揹包里掏出石鎬。
然後他走到府衙正堂前面那根立柱旁邊,舉起石鎬,輕輕一敲。
咔。
立柱底部的基石被敲下來一塊,整整齊齊的一個方塊缺口。
立柱失去平衡,吱呀一聲向旁邊歪了幾寸。
宋文昭尖叫:「住手!你住手!「
白黎沒停。
他繞著正堂走了一圈,每走兩三步就敲一下地基。
立柱一根接一根失去支撐,整座正堂開始吱呀作響,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
宋文昭癱在地上喊:「我答應你!白先生我答應你!你別拆了!我再也不派人了!方圓百里歸你管!我不插手!我不插手!」
白黎停下手裡的石鎬,回頭看他。
「寫下字據。」
宋文昭連滾帶爬地撲到旁邊的書案上,抓起筆紙,手抖得墨汁甩了一桌子。他寫了三遍才寫成能看的字,白紙黑字,府衙大印蓋上,簽字畫押。
白黎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塞進揹包。
他收起石鎬,看了一眼那座歪了半邊的正堂,屋頂塌了一片瓦,立柱斜了三根,但整體還沒倒。
「行了。」
「今天就到這兒。「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前院中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還癱在地上的宋文昭。
覺得少了點什麼。
過去把宋文昭的雙手和第三條腿卸了。
「啊!!」
然後白黎走了。
府衙大門碎了一地,正堂歪了半邊,
知府大人坐在滿地狼藉里哀嚎。
師爺從後堂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縮回去了。
沒人敢去扶他。
白黎出了府城,騎上馬。
MC馬打了個響鼻,四蹄邁開往南奔。
官道兩旁正在往南走的災民隊伍里有人認出了他,一個老頭指著他的背影喊:「那是白仙師!」
路兩邊的人停下腳步,看著那匹快馬消失在官道盡頭。
有人跪下了。
有人合掌。
有人追了兩步又停下來。
白黎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