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秉忠抵達MC城這天,漫天落雪剛剛停歇。
寒風還裹著殘雪的涼意,整座城池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一路星夜兼程馬不停蹄的趕路,他比上次到訪時憔悴了不止一點。
馬鞍側邊掛著的乾糧袋早已空空如也,連日饑寒趕路,讓他嘴唇乾裂起皮、面色蠟黃憔悴。
下馬時雙腿僵得發木,氣血滯澀,他扶著馬鞍緩了好一陣,才勉強站穩在城門口的青石路上。
守在城門的白老三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疲憊,快步迎上前,語氣滿是詫異。
「陸大人,您這是連軸趕了多少天路?好好一個人,都瘦得脫了相。」
陸秉忠無暇應答寒暄,剛站穩身形,第一句話就帶著急切。
「白先生在不在城裡?」
「在城主府後院呢,先進城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白老三的話還沒說完,陸秉忠已經抬步,徑直朝著城主府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履匆匆,半點不肯耽擱。
他抬手推開後院院門,院內清淨安然。
白黎正蹲在院中的樹下。
聽見動靜,他頭都沒抬,手上的活計也未曾停歇,語氣平淡溫和。
「陸大人,雪天長途趕路,辛苦了。」
陸秉忠沒有半分多餘寒暄,上前兩步。
小心翼翼從貼身衣襟里掏出一封疊得整齊的信箋,又取出一方錦帕,層層展開,露出一枚溫潤玉扳指。
他雙手托著信物,姿態恭敬鄭重。
「白先生,這是陛下親筆書信,這枚玉扳指,是皇家御用信物。」
白黎這才停下動作,抬手接過信件與扳指。
他先展開信紙細讀,通篇文字簡短克制,沒有聖旨的強硬威壓,字句收斂凌厲,反倒帶著幾分平等商榷的意味。
白黎的目光,在那句「朕可微服南巡」的字句上微微停頓,隨後落向文末落款。
字跡筆鋒沉穩流暢,無半分猶豫塗改,墨色均勻飽滿,是崇禎親筆書寫無疑。
放下信紙,他捏起那枚玉扳指。觸手溫潤細膩,玉質厚重。
內側暗藏「崇禎御用」四個細小篆刻,沉甸甸的質感,帶著皇室獨有的莊重。
白黎將信紙仔細折好,又掂了掂手中玉扳指,隨手一併收進隨身揹包之中,動作隨性淡然。
一旁屏息等候的陸秉忠,見他收納完畢,才壓著心底忐忑,小心翼翼開口試探。
「白先生,此番陛下相邀,您……可願意進京?」
白黎緩緩起身,抬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細碎塵土,語氣乾脆利落。
「我去。」
懸在陸秉忠心頭的巨石驟然落地,緊繃多日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整個人都輕了幾分。
可不等他鬆氣喜悅,白黎話音一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底線。
「但我不會跪著去。」
陸秉忠猛地一愣,面露茫然。
「不跪著去?先生的意思是?」
「我入京覲見,只站著說話、論事。」
白黎直視著他,眼神坦蕩篤定。
「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禮,我不會行。」
他頓了頓,給出明確答覆。
「你回京轉告陛下,我三月之後進京,待城中事務盡數收尾,入冬之前,定然啟程。」
陸秉忠徹底放下所有顧慮,長舒一口氣,神色滿是如釋重負。
「下官明白!下官即刻返程回京復命!」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去,走出去兩步,又驟然駐足,回身對著白黎深深抱了一拳,語氣誠懇真摯。
「白先生,此番多謝您體恤朝堂、體恤天下。」
白黎微微頷首,算作回應。
陸秉忠腳步匆匆快步走出城主府。白老三連忙追出門口,硬是往他手裡塞了一包紮實的乾糧、一壺滾燙的熱水,連聲挽留。
「陸大人,路途兇險疲憊,好歹歇一晚再走!」
「歇不得。」
陸秉忠握緊乾糧水壺,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
「越早傳回訊息,朝堂越早心安,北境方能安穩。」
他抬手抱拳一揖,策馬調轉馬頭,馬蹄踏過路面殘雪,噠噠聲響漸遠,一路朝南疾馳而去。
白老三立在城門邊,望著那道逐漸縮小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才提著空碗,慢悠悠折返回後院。
院中日光正好,暖意透過枝葉灑落。石桌上靜靜擺放著那枚御用玉扳指,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柔光。
白老三挨著石桌坐下,滿心疑惑開口。
「先生,我一直納悶,上次朝廷下聖旨召你,你直接回絕不去,這次只是一封親筆信,你怎麼反倒答應進京了?」
白黎拿起玉扳指,語氣淡然通透。
「上次是聖旨,是自上而下的命令,命令是讓人跪著遵從的。」
「那這回呢?」白老三連忙追問。
白黎將玉扳指輕輕放回桌面。
「這回是私書,是平等相待的商量。」
白老三低頭琢磨片刻,瞬間通透,一拍大腿。
「我懂了!上次是朝廷逼著你去,你不樂意,這次是皇上真心求你,你才應下的!」
「差不多是這個理。」
白黎淡淡應聲。
白老三又歪著頭思索半晌,忍不住追問心底最大的疑惑。
「可先生說實話,咱們MC城兵精糧足安穩自立,壓根不用看任何人臉色。去不去京城,咱們都不怕誰,何苦特意跑這一趟?」
白黎收起玉扳指,後背輕靠在石椅上,神色從容通透。
「建州元氣大傷,短期內再無南下之力,北境外患已解,但朝堂內部隱患不除,日後依舊麻煩不斷。」
「之前宋文昭忌憚我、暗中挑事,如今他服軟收手,可朝堂百官林立,保不齊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宋文昭跳出來刁難城池、滋生事端。」
他目光清亮,看得極為長遠。
「我去一趟京城,把我的名分徹底定死,往後朝野之中,誰想動MC城,動我麾下根基,都得先掂量掂量。」
白老三似懂非懂地點頭:「您是想讓皇上幫咱們擋麻煩?」
「無需他刻意庇護。」
白黎搖頭,語氣篤定。
「我只要他不攔我的路,不默許旁人針對我即可。」
他緩緩起身,目光望向整座安穩的城池。
「名分這東西,平日裡看著虛無無用,可真到了針鋒相對、風波驟起的關鍵時刻,一紙御定名分,勝過萬千兵馬鎮守。」
「那您走了,咱們城怎麼辦?」白老三連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忐忑。
白黎側頭看他一眼,語氣篤定安穩。
「有你們守著,城就不會亂。」
白老三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盡數咽下。
「先生放心去!糧倉、城池、街坊秩序,我全都守得穩穩噹噹,一粒糧食、一寸土地都不會少!」
白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舒緩。
「不用緊繃著身子忙活,還有三個月才啟程,足夠你慢慢劈完後院的柴火。」
白老三咧嘴憨笑:「那堆柴火,我劈了一冬天都沒劈完呢。」
白黎沒有再接話,轉身邁步走進後院小屋,隨手合上屋門。
庭院瞬間安靜下來。
白老三蹲下身,輕輕擦去石桌上的浮灰,看著玉扳指殘留的淡淡壓痕,緩緩起身,朝著糧倉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他忽然輕輕哼起一段老舊的鄉間小調。
旋律古樸悠揚,是他年少時學的曲子,多年未曾想起。
此刻隨口哼出,模糊的調子在雪後清冷的空氣里輕輕飄蕩。
院中的老樹微風輕晃,枝椏殘留的積雪簌簌落下,恰好覆蓋住石桌上淺淺的扳指壓痕,乾乾淨淨,再無痕跡。
小屋之內,白黎將御用玉扳指取出,擺放在工作檯旁。
挨著那塊帶著紫色裂痕的地獄岩靜靜陳列。
一枚是大明帝王的至高信物,一枚是下界異世的奇特石材。
分屬兩個世界的物件,咫尺相隔,靜靜相對。
白黎凝視片刻,將兩樣物件盡數妥善收好,抬手開啟工作檯介面。
進京之路看似安穩,實則暗藏無數博弈紛爭。
在啟程之前,他還有大量籌備之事要逐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