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中旬。
連綿多日的大雪徹底停歇。
晴空接連鋪開數日，暖融融的日光落遍整座城池。
城中積雪消融大半，不再是滿目皚皚的寒涼景象。
沿街屋簷積雪緩緩化開，融水順著瓦當不斷墜落，叮咚輕響此起彼伏。
被雪水浸透的青石板路面乾淨透亮，天光鋪在表層薄水上，漾開細碎柔和的光澤，寒意褪去不少。
多了幾分冬日獨有的溫潤煙火氣。
天色剛亮透，晨霧還未散盡，孫文遠便匆匆趕到了城主府後院。
他雙臂緊緊環抱著一摞厚重的戶籍冊子，脊背繃得筆直，腳步又急又穩。
連日伏案對帳整理名冊，讓他整個人透著濃重的疲憊，眼底烏青沉得愈發明顯。
可他眸子卻亮得驚人，藏著熬盡辛勞、終得圓滿的亢奮，是緊繃多日後終於落地的鬆弛與欣喜。
他停在院門口，喉間因為連日高聲核對名錄宣講事宜變得乾澀沙啞，微微清了清嗓子，才恭敬出聲。
「白先生，人口普查全部收尾辦妥了。」
院中暖意融融，白黎正蹲在取暖爐旁忙活。
他指尖捏著一枚嶄新的紅石核心，熟練拆卸爐體卡扣，換掉耗盡能量的舊核心，動作利落沉穩。
聽見動靜，他抬眼掃了孫文遠一眼，動作未停，語氣平淡發問。
「總數多少。」
孫文遠立刻低頭，指尖快速掀開最頂層的冊頁，輕輕撫過工整字跡，心口微微發顫，壓著幾分激動應聲。
「兩萬一千餘人。」
他小心翼翼將厚厚一摞冊子輕放在石桌上，抬手攤開正文頁面，湊到白黎身側方便檢視。
「精確數目是兩萬一千三百四十七人。比起您當初進京之前，城中人口整整翻了一倍。」
「這其中七千多人，都是近一個月陸續遷入的流民。」
「建州鐵騎退兵朝廷頒下安撫敕書的訊息傳開後，北直隸周遭百姓，還有南邊數省的流民，全都朝著咱們這座新城趕來落腳。」
白黎直起身走近石桌，俯身翻查冊頁。
整本名冊規整利落，印刷字型清晰工整。
姓名、原籍、年歲、家庭人口、入城登記日期，每一項條目都劃分得清清楚楚。
每頁末尾，都有孫文遠用硃筆細細標註的保甲編號，條理分明，一目了然。
他側頭看向孫文遠。
「全程你一人操辦的？」
孫文遠抬手搓了搓凍得微涼的手心，笑著搖頭解釋。
「多虧了紅石印表機省了大半力氣。我提前印製好統一表格，召集城裡幾名識字的後生，分工登記填充內容，收齊之後統一歸類，再按照保甲區域逐一裝訂成冊。」
他快速翻到冊子最後一頁，指著末尾的規整記錄。
「如今全城已經劃定四十二個保甲，秩序規整妥當。」
「外城還在持續擴建拓地，等工程徹底完工，我再重新細化劃分轄區。」
白黎快速翻完所有名冊，抬手合上冊子，輕輕放回石桌。
「完全足夠。」
孫文遠立刻應聲。
「外城還留有大片空置地塊，韓隊長帶著人手已經向外擴修了一圈城牆屋舍。」
「只是照如今流民湧入的速度來看，開春回暖之後，大機率還要再一輪擴建。」
他頓了頓，眼神帶著真切的感慨，輕聲補了一句。
「白先生，咱們如今這座新城的規模，早已勝過尋常縣城了。」
白黎抬手拍了拍取暖爐外殼，確認運轉正常，隨後拍掉掌心浮塵，直起身淡淡開口。
「那就按府城的規制，穩步擴建。」
孫文遠聞言微微一怔，嘴唇動了動，到了嘴邊的顧慮最終盡數咽下。
他抱起石桌上的厚重冊子，躬身告退，離去的腳步比來時輕快舒展，壓在心頭多日的重擔徹底卸下。
暮色垂落，夜色悄然籠罩城池。
城主府的書房裡燈火長明，白黎久坐於工作檯前，伏案伏案勾勒圖紙，一坐便是一個多時辰。
夜色漸深時，白老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緩步走入院中。
抬眼便看見，白黎正伏在嶄新的羊皮紙上，細細描摹城池遠期規劃。
紙面角落，一行墨字落筆遒勁清晰：遠期目標：十萬人。
他輕手輕腳將瓷碗放在石桌邊緣，微微俯身湊近圖紙，靜靜端詳許久，眼底滿是驚嘆。
「十萬人？這規模，可比尋常府城還要宏大了。」
白黎視線未離圖紙，筆尖依舊在紙面細細勾勒街巷格局，語氣隨意淡然。
「大些無妨，咱們土地充裕，足夠承載。」
白老三知曉白黎行事自有章法，從不多問緣由，只伸手將溫熱的餃子碗往他手邊推了推，溫聲叮囑。
「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入口了。」
白黎這才停下筆，抬手拿起竹筷，夾起一枚餃子送入口中。
餡料是鮮嫩的白菜搭配肥瘦相間的豬肉，是白老三親手剁碎調味，口感紮實鮮香。
他慢慢咀嚼咽下，短暫歇了片刻，便再度低頭，專注投入圖紙繪製之中。
白老三不願打擾他籌謀規劃，端著空盤輕步退離。走到房門處，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燈下身影。
少年身形挺拔，伏案凝思，一筆一畫，勾勒出一座城池的未來輪廓，安靜卻自有千鈞力量。
白老三抬手輕輕合上木門，隔絕了屋內微光。
走出城主府院門時，城中成片的紅石燈恰好次第亮起。
暖融融的紅光鋪滿長街，消融了冬夜的寒涼。
主街上依舊人流不息。
攤販陸續收拾攤位、清點貨物準備歸家，趕路的行人步履從容穿梭街巷。
幾個半大孩童嬉笑奔跑，追著一隻亂竄的花貓掠過巷口，清脆的笑鬧聲穿透清冷晚風，悠悠飄向遠方，為寂靜冬夜添滿鮮活煙火。
白老三順著燈火通明的主街緩步前行。
行至城門處，他瞥見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
一名剛辦完入城登記的青壯男子，正駐足佇立在城碑前，抬眼靜靜端詳碑上銘刻的文字。
他身後跟著布衣荊釵的婦人，懷中緊抱著一個兩三歲的稚童，肩頭挎著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滿身皆是長途跋涉的疲憊。
男子細讀碑文良久，終於鬆了緊繃多日的眉眼，轉頭看向身側妻兒，語氣帶著落地的安穩與釋然。
「就是這裡了。」
「咱們一路奔波，總算到地方了。」
白老三目不斜視，腳步未停，默然從幾人身側走過。
一路歸家，推開自家小屋木門，屋內紅石取暖爐火光溫柔，暖意撲面而來。
桌上一碗溫熱的餃子靜靜擺放，冒著裊裊熱氣。
他安然落座，拿起竹筷慢慢進食。
屋外夜風輕拂，掠過屋簷瓦角，吹得門縫漏入的燈火輕輕搖曳。
夜色靜謐悠遠，遠處城主府的方向，那一點伏案的微光始終明亮，久久未熄。
這一年的臘月，沒有戰亂紛擾，沒有流離惶恐，只剩歲月安穩。
滿城紅石燈火層層鋪展，將雪後潔淨的街巷照得通透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