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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徐母陷圍

2026-10-20 18:28:13 作者: 泠音弘上

  清晨的潁川還在霧氣里沒完全醒過來,徐母已經起了。她推開院門的時候露水還掛在門板上,腳尖一碰就滾下來砸進泥里,濺起一小朵渾濁的水花。

  她拎著一把鋤頭走到屋後那片菜地里,彎腰刨了兩壟土,把昨晚泡好的菜籽撒進去,又蓋上一層薄薄的土。早晨涼得扎手,她搓了搓手指頭,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東邊的官道方向望了一眼。

  那是她兒子徐庶當年離家的方向,如今已經整整三年沒有訊息了。

  村口的方向傳來一陣馬蹄聲。

  那陣馬蹄聲聽著至少有十七八匹。不像是過路的,因為到了村口沒有減速,反而加快了,像是一群人急著要趕到什麼地方去。

  徐母直起身來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晨霧太厚了看不見人,只能聽見馬蹄踩過泥地的悶響和鐵器碰撞的細碎聲。

  那幾個騎馬的人到了村口就勒住了馬。

  頭一匹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霧裡散成一片,領頭的一個人翻身下來,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柄上纏著褪了色的舊布條。

  領頭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面,抬手朝身後比劃了一下,身後那幾個人跟著下了馬,五個人分成了三隊,兩人一隊朝村子的東西兩頭走,他自己帶著兩個人往村子中央走,那兩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步伐整齊,靴子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隨便攔住了路邊一個正在劈柴的老漢,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可那股子冷勁隔著幾丈遠都聽得出來:

  「徐庶的娘住在哪兒?」

  那老漢被他嚇了一跳,手裡那把柴刀差點掉在地上,他支支吾吾的說不出來。

  那人等了兩息見他不答話,手腕一抬,彎刀從鞘里滑出來一截又推回去了,那老漢往後縮了半步,後背撞在身後堆著的柴垛上,幾根木柴嘩啦啦滾下來:

  「往……往村東頭走,第三家,門口種著一棵棗樹的那家……」

  那人鬆開了他的肩膀,帶著身後兩個人朝村東頭走去,一路上他目光掃過路邊的每一扇院門,視線停在那些門板上掛著的舊鎖和門楣上貼著的褪色春聯上,似乎在判斷哪一戶更像是藏人的地方。

  村東頭第三家確實種著一棵棗樹,可那戶人家的門鎖著,窗板釘著,院牆上的泥縫裡長滿了枯草,一看就是空置了不知道多久的舊屋。

  「哦。」

  那人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變,只是轉頭對旁邊的一個年輕士卒說了一句:「找錯了。」

  他話音剛落,那個年輕士卒就抬起手中的長刀,刀鋒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對著那扇釘死了的木門劈了下去。

  刀撞在門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門板裂開一道縫,第二刀下去整扇門就碎了,木屑飛濺了一地。

  那人走進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靴底碾過地上厚厚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堂屋和倒塌了一半的灶台,從地上撿起一片碎瓦看了看又丟下了,出來的時候搖了搖頭,朝身後擺了擺手:「人不在。去下一家。」

  這一下之後事態就變了。

  

  那些人不再只找那戶種棗樹的人家,他們開始從村頭往村尾一家一家地走,每一個院子都要進去看一遍,每一扇門都要開啟,每見到一個人都要問一句「徐庶的娘住在哪兒」。

  有人指了路他們就往那個方向走,走過去了發現不對就回過頭來繼續翻下一家。

  那些兵卒的動作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粗暴。原本還會伸手推門,後來直接用腳踹;原本還會喊一聲「有人嗎」,後來索性一聲不吭地往裡闖。翻到第三家的時候有人攔了一下,一個年輕人堵在院門口說你們不能亂闖,那個領頭的樂進連話都沒說,只是朝身後招了一下手。

  兩個兵卒上前把那年輕人架到一邊,另一個人一腳踹開了院門。

  第四家有人哭了,第五家有人喊了一聲「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第六家院牆被推倒了半截,泥土和碎磚滾了一地。有人想跑,可村口和村尾都被騎兵堵住了,跑不出去。那幾匹馬橫在路口,馬背上的騎手垂著長槍,槍尖在霧中若隱若現。

  有人跪在地上求饒,那些兵卒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管他,繼續往下一戶走。

  徐母站在自己的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把鋤頭沒有放下。她聽得見村子裡的動靜越來越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還有木板碎裂的聲音和瓦片從屋頂上滾下來砸在地上的脆響,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從村口的方向往她這邊漫過來。


  她聽到第一戶人家的門被踹開的時候,手裡的鋤頭柄被她攥緊了。

  聽到第二戶人家院牆倒塌的聲音時,她鬆開了鋤頭,轉身走回屋裡,從床底下的箱子裡翻出來一件舊布襖和一包幹糧,塞進一個布袋裡系好。舊布襖是去年冬天縫的,針腳密密麻麻,是她熬了幾個晚上趕出來的,原本想托人捎給兒子,如今卻只能自己穿上,她出了院子,沿著屋後那條長滿了草的窄溝往村後的山坡上跑。

  窄溝兩邊的狗尾草高過膝蓋,掃過她的褲腿,沾了一褲腳的露水和蒼耳。她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腳底板落在濕泥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急促的喘息聲被晨霧裹住又散開。

  可她跑出去不到幾十步就停住了,因為她看見山坡下面也有人在往上走。五六個穿著甲冑的兵卒正排成一列從坡底往上搜,手裡的長槍在晨光中反著灰白色的光。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樹幹。

  就在這時,院門從外面被人一腳踹開了。木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兩個穿著玄甲計程車卒跨進了院子,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和那間敞著門的小屋,轉頭朝外面喊了一句:「樂將軍,這裡像是有人剛走。」

  樂進從院門外走進來。他沒有著急,步子不緊不慢的,靴底踩過院子裡的泥地時留下兩排清晰的腳印。他走到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看見床邊那個翻開的箱子和地上一截被扯斷的布帶,慢慢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院牆後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樹冠上。

  他看見了樹根旁邊那截被踩斷的枯枝。

  「在坡上。」他說。

  山坡上,那五六個兵卒已經圍了上來。領頭的那個士卒獰笑了一聲,朝身後揮了揮手:「出來吧,我們聽見你躲在後面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似的懶洋洋的得意,槍尖故意往草叢裡戳了兩下,草葉被劃斷,紛紛揚揚地飄落。

  徐母手裡攥著一根隨手撿起來的粗樹枝,樹皮的刺扎進她的掌心,她卻沒有鬆開。

  山坡上的兵卒已經圍到了十步之內,為首的那個舉起了手中的長槍朝徐母走去。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沙啞而疲倦:

  「找到了?」

  徐母順著聲音望過去,一個穿著暗紅色皮甲的中年人正站在後院的豁口處,身後跟著兩排甲士。那人腰間掛著一柄彎刀,刀柄上纏著褪了色的舊布條,布條末梢在晨風裡一飄一飄的。

  樂進朝她走了一步,站在山坡下方不到十步的地方,抬頭看著那個攥著一根粗樹枝的老婦人,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老人家,我們只是來請你走一趟,不想傷人。你是徐庶的母親,對吧?」

  徐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鬆開了手裡那根樹枝,看著山坡下面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甲冑和刀槍,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刀鋒:「你們找我一個老婆子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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