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進搖了搖頭,朝身後的兩個士卒一偏頭:
「帶走。不走就打暈了帶走。」
那兩個士卒一個解下了繩索,另一個握住了刀柄,兩條手臂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像是對付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也要用上擒拿的力氣。他們正要往前邁步,村子上空的晨霧忽然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撕開了一道縫。裂縫的邊緣卷著細碎的白絲,像是被燒灼過又冷卻下來的絹帛邊角,絲絲縷縷地朝外翻卷著,露出縫隙後面那片比晨光更亮、比霜雪更冷的白光。
說來遲那是快。
一道白色的流光從縫隙里射下來,快得像一根被拉長了的光絲從天穹上落下來。那道光像是一根針從九天之上紮下來,筆直,凝練,沒有一絲散逸,連它經過的空氣都被拉出了一道淡白色的尾跡,像是冬日裡呵出的白氣被凍在了半空中。
那道光在落地的瞬間猛地擴散開來,像一個被砸碎的水球一樣朝四面八方炸開了一圈白色的光波,光波貼著山坡的草皮向外推去,所過之處草葉被壓得齊刷刷伏倒在地,露珠被震得從葉尖彈射出去,化作一片細密的水霧。光波碰到了第一塊石頭,石頭的表面泛起一層白霜。
碰到了第一棵樹,樹皮的紋路里滲出一道道細如髮絲的白痕。
那白痕沿著樹皮的溝壑蔓延開,像是一張正在被蠶食的蛛網。
那些站在徐母周圍的兵卒像被一面無形的牆推了一把,同時往後踉蹌了三四步,有的人後背撞在樹幹上發出一聲悶響,胸腔里的氣被撞得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呻吟;有的人腳下一絆仰面栽倒,盔甲的後背砸在碎石上,有人手裡的兵器脫手掉進了泥里。
樂進彎刀橫在身前擋住了那層光波的衝擊,他的膝蓋微微彎曲,重心沉下去,彎刀的刀面迎著那層白光的來向斜斜一擋,可他的腳底仍然被推著往後滑了半尺。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平行的淺溝,溝底的泥土翻卷出來,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潮土。
他的刀面上那一層暗紅色的炁在劇烈地波動著,像是一層被狂風吹皺的水面,那一層炁光忽明忽暗,邊緣處被白光侵蝕出了幾道細如髮絲的缺口,缺口處有暗紅色的光粒逸散出來,像是一盞油燈被風吹得火苗亂顫,幾息之後才重新穩定下來。
「異人?」
他抬頭看著那片正在消散的白光中心,那裡懸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個身影不過一臂之長,裹在一團尚未完全散盡的白光里,像一粒被包裹在琥珀中的蟲蛹。白光的餘燼正從他身周緩緩剝落,一片一片地往下飄,在半空中化作淡淡的星點散去,像是冬夜裡呵出的一口白氣被凍碎成了細末。
白光散盡之後,山坡上方懸著的那個東西終於露出了輪廓——一個裹在一層薄薄白光里的嬰兒。
襁褓已經被白光撐散了,碎布片散落在白光外圍的草地上,有的被燒焦了邊緣,捲曲著發出淡淡的焦糊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和布滿了裂紋的小小身體。那些裂紋從他的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是乾旱的河床上龜裂的泥紋,每一條裂縫的深處都透出更亮的白光,彷佛他那層灰白的皮殼底下藏著一個小小的燈盞,正在一盞一盞地把燈芯點亮。
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瞳孔里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白色的火焰正在緩緩跳動著。
樂進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他看見那個嬰兒身上的白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身體表面往外擴散,一層一層地向外推開,裂紋正在被新生的白光從內部撐開,裂縫的邊緣正在捲起一層薄薄的殼,那些殼像蟬蛻一樣一片一片地翹起來,翹到一定程度就崩碎成細屑,崩碎之後露出的新皮比舊皮更亮、更光滑、更接近純白的顏色。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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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那些剛剛站穩的兵卒還沒有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那個嬰兒的身形已經從原地消失了。白光拉成了一道細長的線,從山坡上方斜射下來,穿過了兩個兵卒之間的縫隙,像一把極薄極快的刀,從兩人中間一划而過,沒有沾到他們的衣甲,可他們兩人中間那一小片空氣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忽然抽走了一樣,連草葉都朝那道白線的軌跡方向歪了過去,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吸力拽了一下。
兩個兵卒的身子同時往兩側歪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從中間劈開了又合攏了一樣,然後兩個人的刀同時脫手落地,手腕上各多了一道極細的白痕,白痕正在慢慢擴散,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正在緩緩洇開。白痕從腕口一路朝肘彎蔓延,所過之處皮膚下的血管隱約透出白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沿著血脈的走向從手腕往上遊走。兩個兵卒同時悶哼了一聲,一個抱住手腕蹲了下去,另一個直接跪在了泥地上。
「嘗嘗這個!」
樂進揮刀朝那道白光劈了過去。那層炁焰不再是之前那樣平靜地覆蓋在刀面上,而是狂暴地翻湧著、吞吐著,像一頭被激怒的獸正在刀鋒上掙動,刀刃周圍的空氣被那層暗紅炁焰烤得微微扭曲,
彎刀上那層暗紅色的炁猛地暴漲了一圈,像一團暗紅色的火焰附著在刀刃上,刀鋒切過白光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像是在用鐵刃刮一塊玻璃。白光的邊緣被那一刀劈開了一道口子,可那道口子只維持了不到一息就被後面湧來的白光填平了,像水面上划過一道漣漪之後又重新恢復了平靜。
樂進收刀後退,他的刀面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白色刮痕,像是什麼東西正在從刀身內部往外滲。那道白痕橫亘在刀脊中央,從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附近,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卻在暗紅色的炁光映襯下格外醒目。白痕的邊緣正在緩慢地往外沁出細小的光粒,像是刀身的鐵質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點一點地置換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裡也浮起了一道細微的白線,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皮膚下面頂了一下又縮回去了。那道白線在他虎口的皮膚底下若隱若現,時而浮上來時而下沉,像一條極細的白蟲在他的皮肉底下遊走,每動一下都帶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從虎口躥到手腕再躥到肘彎。他用拇指按住虎口用力揉了揉,那道白線暫時隱去了,可那股酸麻感仍然留在他的前臂里。
山坡上的徐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她剛才被那道白光炸開的餘波掀翻在地,後背硌在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上,腰側被硌得生疼,可她連那陣疼都沒顧得上感覺,就撐著地面爬了起來。她看著那道白光在山坡下方的兵卒中間來回穿梭著,每一次停頓都會有一到兩個兵卒的兵器脫手或者身子歪斜。
白光的移動速度極快,她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它的軌跡,她只能看見那些兵卒像被風吹倒的稻草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往地上倒,有的跪在地上抱著手腕,有的翻倒在地,有的已經趴著一動不動了。她攥緊了手裡那根樹枝。
山坡下,樂進退到了十幾步之外。他的胸口正在劇烈起伏,呼吸又粗又急,每一次吸氣時鼻腔里都帶著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味——那是方才那道白光順著刀柄侵入他經脈時留下的東西,像一口濃痰一樣卡在他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他的右臂還在發麻,從虎口到肩窩,一整條手臂像被人浸在冰水裡泡了半個時辰,連手指的屈伸都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的彎刀上那層暗紅炁光正在緩緩收縮回體內,他的嘴角掛著一道血絲,方才那一刀劈開白光的時候有什麼東西順著刀柄鑽進了他的手臂,像一根冰涼的針從虎口一直扎到了肘彎,他的整條右臂現在還在發麻。
他抬頭盯著那個正在兵卒中間快速穿行的白色身影,他的瞳孔里映出的不只是白光,還有那層白光底下正在不斷擴大的裂縫。
那個嬰兒的皮膚表面正在剝落下一層灰白色的殼,像蟬在脫殼一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下來的碎片在半空中就化作光點散去了,露出底下那層更厚更亮的新皮膚。
樂進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只剩他自己能聽見:
「逆生三重……他在突破……」
他猛地回頭朝村口的方向喊了一聲:
「攔住他!趁他還沒徹底完成之前攔住他!」他的嗓子因為剛才那一擊被白光灼傷,這一聲喊出來的時候尾音是撕裂的。
村口的馬蹄聲終於到了。
三匹快馬衝進了村口,馬蹄踏碎了一地濕泥,泥點朝左右濺開,打在路邊的柴垛和院牆上啪啪作響。領頭的那匹馬的輪廓被一層暗青色的炁裹著,四蹄落地的聲音帶著一股沉悶的共鳴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下往上拱。
馬上那個人的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的眼罩,腰間掛著一柄長刀,正是夏侯惇。他眼罩的邊緣壓進皮肉里,留下一圈深色的勒痕,那勒痕的顏色比周圍的膚色暗了兩度,像是一道永久的印記。
他身後的第二匹馬上坐著一個個子不高但肩背極寬的黑甲將領,那人的肩甲比尋常將領寬出整整一圈,黑鐵打制的甲片層層疊壓,像一隻臥著的犀牛的背脊。他兩隻手臂垂在馬鞍兩側的時候末端幾乎能碰到馬鐙,他的手指又粗又短,指節上全是厚繭,像十根短鐵棍,光是看著就知道那雙拳頭握起來的力量能砸碎一塊石板。那是曹洪。
第三匹馬上坐著一個穿白衣的瘦長將領,身形像一根立著的竹竿,那人瘦得厲害,白衣穿在他身上像是掛在一根竹竿上,肩頭和腰側都空出一大截布料,在晨風中鼓盪著。他的臉又窄又長,顴骨高聳,兩頰深陷,眼窩凹進去兩個陰影,讓他整張臉看上去像一具被白布裹了一半的骷髏。那匹馬走得極輕,蹄子落在濕泥上只留下極淺的印痕,像一隻貓走在雪地上一樣無聲無息,白衣下擺垂在馬鞍兩側,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懸空了一寸,那截懸空的下擺底下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卻像是底下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托著他。那是誰,樂進沒有來得及喊出名字——或者說,他甚至不確定那個人的名字是什麼,只知道他被從河北調過來的那一天,全營的人都不自覺地離他遠了半步。
白光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劉禪的視線從樂進身上移開,落在了那三個新來的人身上。他的炁海底部那層水面正在快速旋轉著,每一圈都在從天地之間抽取新的炁補進來,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正在承受超出負荷的壓力,左臂上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了肩膀,胸口的位置也有幾道細紋正在開裂,白光從他的皮膚裂縫裡滲出來,像是一隻正在從內部裂開的瓷碗被人強行捏住了不讓它碎掉。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炁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耗著。
夏侯惇翻身下馬,他落地的時候靴底踩碎了一塊干硬的土塊,碎屑朝四面濺開去老遠。他眯著那隻獨眼看了山坡上那個正在懸浮的白光輪廓,他沒有拔刀,只是把左手按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格上緩緩磨了一下:
「樂進,你從河北帶回來的訊息沒錯。劉備身邊確實藏著會逆生三重的人。」
樂進把嘴角的血絲擦掉了,聲音又悶又啞:「而且他還沒完成突破。現在動手,他撐不了多久。」
白衣的瘦長將領從馬上下來,他的腳尖落在泥地上無聲無息的,像是一根羽毛落到水面上。
他站定之後雙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十根細長的手指在半空中緩緩張開,他的指尖開始浮現出銀白色的細線,那些細線從他的指腹延伸出去,像蛛絲一樣在半空中緩緩浮動著,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織成了一張銀白色的光網。
光網覆蓋的範圍正在快速擴散,那些細線掃過地面的時候在泥土上劃出極淺的白色溝痕,像是一支看不見的筆正在泥土上畫著什麼。
他的聲音又細又輕,像一根被繃緊了的弦在微微震動:「我來鎖住他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