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把開山巨斧從泥土裡拔出來,扛在肩上,暗黃色的炁從斧柄重新湧上斧面,把那幾道被白光劈出來的裂口慢慢填平了。他看了一眼樂進,又看了一眼夏侯惇,開口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刮鐵皮:「追。」
樂進已經把彎刀撿回來了,虎口的血還在往下淌,可他攥刀的手已經穩住了。他朝于禁點了點頭,邁步就往東南方向走。曹洪從倒塌的土牆下面鑽出來,吐了一口帶著泥沙的血唾沫,拍了拍盔甲上的灰,也跟了上去。夏侯惇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跟在于禁身後。白衣將領從斷牆根下站起來,他手指上的銀線已經斷了大半,只剩幾根還在指尖上垂著,晃晃悠悠的。
六個人剛走出不到十步,頭頂那片晨霧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那層霧本來正在慢慢散去,可此刻它停住了,像一面被凍住了的紗簾掛在半空中,邊緣不再翻湧,中間也不再流動,所有霧氣都靜止在原處,不動了。
緊跟著那層霧氣從中間裂開了一道縫,縫隙里透出一層淡青色的光,那光不算亮,可它覆蓋的範圍很寬,從矮丘的方向一直鋪到了于禁腳前三步的地方。
于禁的腳步猛地停了。
他下意識地把斧頭橫在身前,暗黃色的炁像一層殼一樣覆在斧面上方,他的瞳孔正在快速收縮,因為他看見那層淡青色的光正在地面上鋪展開來,像一層被風吹開的薄冰一樣往前延伸,所過之處枯草的莖葉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青色霜。
「你們想去哪裡?」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晨霧和風聲,每一個字都像落在耳邊的石子,清亮而沉穩。聲音裡帶著一種書生氣的溫潤。
于禁的視線猛地轉向北面的那片矮丘。晨光正好從東邊照過來,把那片矮丘的輪廓照出一道暗金色的輪廓線。丘頂站著一個身形清瘦的人影,穿著青灰色的道袍,腰間系著一條白色的布帶,衣擺被晨風捲起來一飄一飄的。
他站在那裡,沒有多餘的動作,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手裡沒有兵器,甚至沒有結印。可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他身後那片天空里的東西。
那隻機關木鳥展開的翅膀。
它停在那個人頭頂上方約莫三丈高的位置,通體暗青色,翅展幾乎有尋常人雙臂伸開的長度。它的骨架像是用某種暗沉的金屬拼接而成,翅膀末端和邊緣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銅色鐵片,表面的紋理細密得像魚鱗一樣排列著,每一片鱗甲都在晨光中微微反光。它的眼眶裡嵌著兩顆黃豆大的玉石,玉石表面正在涌動著淡青色的光,那光正在順著它脖頸上的紋路往下流淌,沿著翅膀的主脈擴散到每一片鱗甲上。
它的嘴喙是銀白色的,微微張開,露出裡面一排細密的齒狀結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好用,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等你讀 】
木鳥的雙翅沒有扇動,可它穩穩地懸停著,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托住了。
于禁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他見過很多異人,見過很多種炁,可他沒見過這種——那是活著的器物,有自己的生命在裡面的炁。他把斧頭橫在身前,聲音又悶又沉:「什麼人?」
丘頂上的諸葛亮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的視線越過了面前那幾個人,越過山坡和野地,落在了遠處野地里正在慢慢站起身來的徐母身上。徐母懷裡的襁褓一動不動,那層白光已經徹底熄滅了,嬰兒的呼吸雖然還在,可那層玉質的皮膚已經褪成了蒼白。
他的目光在襁褓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于禁臉上。
「你們追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
于禁沒有再接話。他把開山巨斧從肩上拿下來,雙手握住斧柄,暗黃色的炁從斧柄湧上斧面,像一層正在凝固的黏土包裹住了整柄斧頭。他對身後幾個人低吼了一聲:
「上。先殺了這個。」
樂進第一個動了。他的彎刀從側面切過來,刀身上那層暗紅炁光重新暴漲了一圈,刀刃劃破空氣的時候帶出一聲尖嘯,直取丘頂那道清瘦身影的左肋。他的速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快,因為他的虎口還在疼,那圈白痕還在虎口邊緣慢慢擴散,他的炁正在從那裡往外滲漏,他必須儘快結束。
可他的刀鋒在半空中停住了。那隻木鳥從諸葛亮的頭頂上方消失了,下一瞬它出現在樂進的刀鋒前方,左翅橫著掃了過來——翅緣上的青銅鱗甲在晨光中劃出一道暗青色的弧線,撞上了樂進的刀刃。
「鐺」的一聲脆響,像是鐵器撞在了一口銅鐘上。樂進覺得自己那一刀像是砍在了一堵牆上,整條右臂被反震回來的力道震得發麻,彎刀差點脫手飛出去。他後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刃——刀面上多了一道極深的缺口,像是被什麼極硬的東西生生磕掉了一塊鐵。
于禁的斧頭緊接著就到了。他那一斧比方才劈白光的任何一斧都重,暗黃色的炁在斧刃上凝成了一層厚厚的殼,像一塊正在從天上往下塌的泥板朝諸葛亮的頭頂砸了過去。諸葛亮沒有閃避,他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張。那隻木鳥在斧刃落下來之前已經回到了他的掌心上方的半空中,雙翅收攏,翅尖交叉在身前,像一面盾牌一樣擋住了于禁的斧刃。
「轟」的一聲悶響。斧刃砸在了木鳥交叉的翅尖上,那一瞬間暗黃色的炁光從斧刃上炸開,像一團被砸碎的泥漿朝四面飛濺,而木鳥的翅尖紋絲不動。于禁的整個人被那一下反震震得後退了四五步,腳下踩碎了一片干硬的土塊,他的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珠正順著斧柄往下淌。
曹洪從側面沖了上來。他的拳頭比剛才更快更猛,暗紅色的炁在拳面上裹了厚厚一層,兩拳同時砸向諸葛亮的面門和胸口。諸葛亮仍然沒有動,他只是把抬起的右手翻了一下掌,那隻木鳥在他掌心裡轉了一圈,雙翅展開,翅尖順勢掃過了曹洪的雙拳。
「嘭」的一聲。曹洪的兩隻拳頭同時被翅尖掃中,暗紅色的炁在碰撞的瞬間被震散了,像是兩團被大風吹滅了的火苗。他的身子往後仰了一下,踉蹌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拳面上布滿了細密的青痕,像是被什麼極冷的東西划過了皮膚表面,正在往外滲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
白衣將領的銀線終於重新凝聚了幾根。他藉著那幾根銀線朝諸葛亮的方向甩了過去,銀線在半空中劃出幾道細長的弧線,纏向諸葛亮的雙臂和脖頸。諸葛亮的目光終於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幾根銀線,然後那隻木鳥從他掌心飛了出去,翅尖在銀線之間快速穿行了一下,三根銀線幾乎在同一瞬間被翅緣切斷,斷裂的線頭在半空中猛地縮回白衣將領的指尖,彈得他的手指劇烈抖了一下。
白衣將領的嘴角又湧出了一道血絲。
夏侯惇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盯著諸葛亮看了很久,那隻獨眼裡映著那隻正在半空中靈活穿行的機關木鳥,映著諸葛亮那張始終沒有表情的臉。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壓得很沉的冷:「你到底是什麼人?」
諸葛亮終於把視線落在了夏侯惇身上。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句:「你們追的那個嬰兒,已經走了。你們要的徐母,也已經走了。你們留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
夏侯惇的刀拔出來了半寸又按了回去。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轉過頭朝于禁說了一句:「於將軍,走了。」
于禁靠在自己的斧柄上喘氣,他的虎口還在滲血,兩條手臂在微微發抖。他沒有反駁夏侯惇的話,只是把那柄已經卷了好幾道刃的開山巨斧從地上拔起來扛回肩上,轉身朝北面走去。曹洪從泥地里站起來,他的兩隻手還在發麻,可他沒有再去握拳。白衣將領把自己那幾根殘斷的銀線收回了指尖,他低著頭,什麼都沒有說。樂進收刀入鞘,他的彎刀上那道缺口還在,刀面上的暗紅炁光正在慢慢熄滅。
六個人一前一後地朝北面走去,沒有再回頭。
諸葛亮站在那裡看著他們消失在晨霧中,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直到那幾道模糊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從矮丘上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