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來。城牆比新野矮一些，但比新野寬，城頭那面劉字旗在江風裡一飄一飄的，旗面邊緣被水汽濡濕了，飄動的時候帶著一股潮重的滯澀感。城門已經開了，門洞裡站著兩隊水軍士卒，衣甲上還沾著昨夜江面上泛起來的潮氣，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文官打扮的人，站在城門正中間的位置，身後跟著兩排持戟的兵卒。
劉備勒住馬，那雙股劍還掛在腰側沒有收鞘，劍鞘上的銅飾正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側頭看了一眼諸葛亮，諸葛亮從騾背上下來走到他馬側，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劉琦的人。江夏城現在由他節制，他既然開了城門，說明他願意接應。皇叔只管進去，亮來應對。」
劉備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雙股劍收了鞘，朝城門口那文官拱了拱手。
那文官迎上來回了一禮，開口的時候聲音清朗：
「下官江夏郡丞孫量，奉劉琦公子之命，在此恭候皇叔多時。」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後面正在陸續進城的隊伍，在諸葛亮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看向劉備時重新堆起了笑意：
「公子已經在府中備了熱水和飯食，請皇叔入城歇息。」
劉備翻身下馬，跟著孫量穿過城門洞，沿著江夏城的主街朝城中走去。
劉禪被糜夫人抱在懷裡跟在隊伍中段，他的眼皮沉沉地搭著，那層白光已經徹底散盡了，可他的意識還能探出去一點點，能感覺到江夏城的城牆正在把那些追趕的炁擋在外面。他聽見諸葛亮在跟孫量說著什麼，語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打聽城裡駐軍的數量和糧草的存量，孫量的回答也滴水不漏，每個問題都答了但每一句都不多。
劉禪把臉往糜夫人肩窩裡埋了埋，沒有再聽下去，那層沉沉地昏意正在從四肢末梢往胸口的方向爬著，像一層正在慢慢合攏的黑幕正在把他裹住。
劉備在江夏安頓下來的頭三天都在處理那些從新野逃出來的家眷和士卒的安置事務，諸葛亮和徐庶在幫著他整理城防的部署。
劉禪躺在一間朝南的廂房裡，那間房不大但很亮堂，窗戶正對著江面，風從江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他的皮膚表面那些白色裂紋正在以極慢的速度消退著，從深白變成淺白再變成淡粉，像一層正在癒合的傷口正在從深層往外長著新皮。他的炁海底部那層水面正在以比之前更慢的速度恢復著，像一口被抽乾了三次的井正在用極細的水流緩慢蓄水。
他每天醒來的時候都會試著把意識探進去看一眼，每次看見那層水面比前一天高了一線，他就會重新閉上眼，安安靜靜地等著。
第四天清晨，城門口傳來了一陣新的馬蹄聲。那陣馬蹄聲跟之前從新野逃難來的殘兵敗將的馬蹄聲不同，節奏穩當，不急不慢的，像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走了一路之後在城門口主動放慢了速度。
馬蹄聲停在城門外片刻，然後有人下馬，跟守城計程車卒說了幾句什麼。又過了一陣，孫量的聲音從府衙前院傳過來，隔著兩重院牆也能聽見他正在跟什麼人說話，語氣比迎接劉備時更隨意一些，像是跟一個認識的人打了招呼然後正在往裡引。
劉禪在廂房裡聽見了那些聲音。他沒有睜眼，只是把意識往外推了推，探到了前院的方向。
他看見了一個穿著深灰色布袍、腰間系著一條青布帶子的中年人，那人的臉型偏圓，顴骨不高，眉目溫和，邊走邊看著院牆上那些新貼的告示，像是來串門的鄰居在打量一棟剛搬了新住戶的老宅子。
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個捧著一個細長的木匣，另一個空著手腰間掛著一柄樣式平常的短刀。
孫量引著那人穿過前廳走進了府衙正堂。
劉備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剛熱過的米湯正在慢慢喝著，看見那人進來的時候碗頓了一下，然後他認出了那張臉，把碗擱下了：「子敬兄？」
那人進了正堂站定，拱了拱手：「劉皇叔，別來無恙。」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江東風物養出來的溫潤和氣，像剛泡好的一盞茶正在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劉禪在廂房裡感知到了那道炁。極淡，淡得幾乎不容易捕捉到，可確確實實存在，像一層鋪在深水底下的細沙正在緩慢地泛著溫潤的光。
那層炁的顏色偏青偏黃，跟諸葛亮的青色不同，更偏向江水在陽光下泛起來的那種帶泥沙的淺金色。
正堂里，劉備已經把碗放下來了，他站起來朝那人迎了兩步，像是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這個人似的：「子敬兄怎麼到了江夏？」
魯肅在主位旁邊的客座上坐下，接過孫干端來的茶碗暖了暖手，然後開口說了第一句跟正事有關的話：「皇叔從襄陽一路退到江夏，曹公的大軍還在後面追著，這件事江東已經知道了。孫將軍派我來問皇叔一句話。」
他喝了一口茶，然後接著說道，「皇叔下一步打算怎麼走？」
劉備沉默了片刻，他回頭看了一眼諸葛亮，諸葛亮站在側門處沒有進來，可他朝劉備微微點了一下頭。
劉備轉回頭來，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備打算暫駐江夏，先收攏從新野帶出來的殘兵，等各路救兵到了再做打算。」
魯肅沒有接話，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手邊的案上，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他抬頭看著劉備：
「皇叔，曹操的大軍正在南下的路上，他的目標不止是襄陽，是整個荊州，包括江東。孫將軍知道這件事，也知道憑江東一己之力未必擋得住他。」
正堂里安靜了片刻。
劉備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攥緊了又鬆開了，他看著魯肅沒有急著接話。魯肅繼續說下去，聲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我家將軍想跟皇叔聯手。曹操來勢洶洶，他要的是整個南方，皇叔的荊州也好，江東的六郡也好，都是他案板上的肉。兩家若各自打各自的，遲早被他一口一口地吞下去。可如果兩家擰成一股繩，在北面形成一道防線，曹操那五萬十萬大軍也不是不能擋。」
劉備的手指在膝蓋上鬆開了，他回頭又看了一眼側門的方向，諸葛亮的身影在那道門框裡站著，可他的目光已經越過魯肅的肩膀落在了窗外江面上。然後劉備轉回頭來：「此事可以談。」
劉備端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往廂房方向偏了一偏，然後收回來：「他……歇著了。」
魯肅沒有追問，他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那改日再說。」
當天下午魯肅被安排在前院的客房裡歇下了。劉禪躺在廂房裡，閉著眼感受著前院那層正在慢慢收斂的淺金色炁光。那層光很穩，像一個人正在安安靜靜地坐在房間裡整理筆記。
他在心裡把那些正在拼合的時間線重新過了一遍——赤壁之戰的前奏，孫劉聯盟正在形成。按照歷史，諸葛亮會過江去見孫權，然後他們會在赤壁打一場決定性的勝仗。可這一次跟歷史有些不一樣了，因為司馬懿還在，曹操手下那些異人還在，他自己沒有了炁，可諸葛亮可以組建水晶劍陣，而魯肅看起來也會是一名異人幫手。
他開始默默地期待接下來的赤壁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