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的碼頭上泊著三艘船，中間那艘最大，船頭雕著水紋的圖案，船尾立著一根不算高的桅杆，帆已經升起來了，江風正把帆面吹得鼓鼓的。魯肅站在船頭跟孫幹道別，他的衣袍下擺被江風吹得翻卷著，身後那兩個隨從已經把木匣和短刀搬上了船。
諸葛亮從碼頭石階上走下來，手裡捏著一卷沒有收好的地圖，他走到魯肅身邊站定，順著魯肅的目光望了一眼江面，開口的時候聲音被江風剪碎了一些：「子敬兄，什麼時候啟程？」
魯肅側頭看了他一眼：「等潮水再漲一尺。現在水淺，船底容易刮到沙洲。」諸葛亮點了點頭。
劉禪跟著糜夫人走到碼頭邊上，糜夫人蹲下身把他放在青石板上，替他整了整衣領。甘夫人從後面走上來，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自己的手背，確認那層熱度已經退下去了才鬆手。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
「去了江東，聽諸葛先生的話，別亂跑。」
劉禪點了點頭，邁開兩條小短腿朝船梯的方向走去，腳掌踩上跳板的時候板面輕輕地晃了一下，他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諸葛亮站在船尾伸手接了他一把，然後把他抱起來放在船艙門邊的一張矮凳上。
魯肅看見那個孩子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看著諸葛亮，像是想問什麼又沒有問，只是把那句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而說了一句別的：
「這孩子也要一起去？」
諸葛亮把劉禪安頓好，拍了拍手站起來：
「他經脈受了些損傷，江東那邊有些古傳的修養法門，帶他去碰碰運氣。」魯肅沒有追問，他轉身朝船頭走去，邊走邊說了一句：
「那路上多一個人說話也好。」
船是在漲潮的時候離的岸。帆吃滿了風，船身順著水流往東北方向漂了一段距離然後轉了個向，沿著江面往東南方向走。江面在上午的光線中泛著白茫茫的亮色，兩岸的蘆葦正在一層一層地變矮變疏，露出更開闊的水面。
魯肅搬了一張竹蓆坐在船頭，手裡捧著一卷竹簡正在慢慢看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水面的流向，然後把目光收回去繼續讀。
諸葛亮坐在船艙門口那張矮桌旁邊，面前攤著半捲地圖，圖上那些墨線畫的山川城池正在被江風吹得微微翹動著邊緣。
劉禪坐在矮凳上，兩隻腳懸空著夠不著艙板。
他看了一下魯肅的方向，又看了一下諸葛亮的方向，然後他把視線落在諸葛亮面前那捲地圖上，那些墨線畫的河流和城池的位置跟他記憶里的地圖差不多。諸葛亮注意到他在看地圖，把地圖往他那邊轉了一下：
「看得懂？」
劉禪點了點頭。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奶音但咬字越來越清楚了：
「荊州是骨，益州是肉，漢中是一把要扣下去的手掌。東吳是江上的一根樁子，扎得穩但挪不動地方。」諸葛亮端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把茶碗放下了。
魯肅從船頭回頭看過來，他也聽見了那句話，可他沒有插話，只是把視線重新落在水面上。諸葛亮沒有看劉禪，他盯著那捲地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在益州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那這裡呢？」
劉禪也看著那個位置：「法正和張松在益州，劉璋守不住。漢中張魯是個拿著鑰匙不肯開門的看門人，他擋不住曹軍南下，也擋不住有人想從他手裡拿走那把鑰匙。誰先拿到漢中，誰就握住了北面的門戶。」他把視線移開落在江面上，聲音不高不低，
「如果曹操先拿了漢中，益州就危險了。如果劉備先拿了漢中，西北的門就開了。」
諸葛亮的手指在地圖上漢中的位置慢慢畫了一個圈，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像一層被風掀動的水面又平復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劉禪說話又像是在跟那捲地圖說話：「跟我想的一樣。」
魯肅從船頭站起來，他走過來在諸葛亮旁邊坐下，看了一眼那捲地圖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你們方才說益州和漢中，那你覺得曹操南下之後會怎麼走？」諸葛亮沒有抬頭，他的手指從漢中滑到襄陽，從襄陽滑到江夏，然後停在那裡：
「他會先打荊州，再打江東。」
魯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孫權要怎麼做才能保住江東？」諸葛亮看了他一眼，然後把那捲地圖慢慢收起來，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孫將軍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魯肅的眉抬了一下。諸葛亮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劉禪。劉禪坐在矮凳上把話接了過去：「一把刀。不是握在手裡的刀，是架在北面等著曹操自己撞上來的刀。」魯肅沒有追問，他端著茶碗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他站起來走回船頭去了，背對著他們說了一句：「那這把刀得夠結實才行。」
船沿著江面繼續往前走著，兩岸的蘆葦已經完全看不到了，視野正在一層一層地開闊起來。諸葛亮坐在船艙門口閉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養神。劉禪坐在矮凳上，他的腿已經垂麻了，正在用腳尖一下一下地磕著艙板。魯肅在船尾跟隨從說著什麼話，聲音被江風帶散了聽不太清楚。
過了一陣，魯肅回了船艙，他披了件外衣，朝諸葛亮和劉禪這邊點了點頭：「我有些乏了，先去歇一歇。你們聊。」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船艙內側那間帘子半垂的小艙里，帘子在他身後垂下來遮住了裡面的光。他的腳步聲停在了帘子後面的木板地面上，然後安靜了。
劉禪側耳聽了片刻，確定帘子後面那層呼吸聲已經平穩均勻了，他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諸葛亮臉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一根絲線在空氣里小心地繃著：「我剛才說的那些，是真的。」
諸葛亮看著他，沒有說話。劉禪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可還有一層東西我沒說。」諸葛亮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劉禪的聲音依然很低很穩：「東吳不能全信。魯子敬確實是心懷天下的人，他答應聯盟是真心的，但江東不只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他頓了一下，把話又往下壓了一分，
「孫權身邊那批人，張昭、顧雍、諸葛瑾他們，有的人想要聯合抗曹，有的人想的是怎麼藉著劉備擋住曹軍的進攻然後讓江東自己吞下荊州。聯盟是他們的盾，但不是他們的命。」
諸葛亮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看著劉禪看了好幾息，然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也很低很低，像是正在把一件事跟自己心裡已經有的答案對齊：
「你想說的是，聯盟要結，但不能把命交到對方手裡。」
劉禪點了點頭。諸葛亮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帘子後面那層正在平穩呼吸的輪廓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又把視線收回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鬆了一線：「我也這樣想。」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正在快速後退的江面上。江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劉禪把腳從艙板上放下來，整個人縮排矮凳里，閉上眼不再動了。
船繼續往前走著，江面上的風正在從東南方向轉過來，把帆面推得比方才更鼓了一些。遠處的天際線正在一層一層地開闊著，江水正在從暗青色變成亮青色，江東的岸線正在從模糊的輪廓變成清晰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