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傢伙的身體不見了。」
已然一片狼藉的洋館面前,Saber面無表情道。
「不,她可能沒死。」陳一星瞥了眼地上的血跡,「剛剛的手感很奇怪,或許是『戰鬥續行』這類續命技能。」
「既然消失了,就說明她被傳送到別的地方去了。恐怕是瀕死時聯繫了自己的御主,要求其發動了令咒吧。」
Saber沉默著拾起劍鞘,將其重新佩於腰間,而後向洋館走去,「既然已經解決了敵人,那就把這座據點也一併拆毀吧。」
「在那之後,我在決鬥中欠你的承諾就完成了。」
見她態度這般冷漠,陳一星挑了挑眉,已是知道了箇中原因:「你覺得我剛才做的太過火了嗎?」
聞言,Saber並未回頭,「你的行為是為了取勝,我對此無權置喙,也不會因此高高在上地指責你什麼。」
「只是,這種行徑與我的騎士道相悖。果然即使暫時結成同盟,我們也並不是一路人。」
陳一星淡然道:「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你所追求的是『正確』,而我追求的是『勝利』,兩者天然之間就存在著分歧。」
「對我而言,如果僅用言語就能擾亂敵人的心智,那就是再划算不過的事。」他聳了聳肩,「事實上,我不討厭美杜莎,甚至很中意她的個性。如果她是我的從者,或許能與我相處得很好。」
「但是,一碼歸一碼。」
陳一星拾起地上已經解除石化的水銀禮裝,確認其功能還基本保留著後,將水銀在手中凝為了長槍。
正當他要開始拆除洋館中的魔術結界時,身前的Saber倏然轉過身來,翠色的眼瞳與他相對。
「還有,」Saber頓了頓,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剛才,多謝你了。」
聞言,陳一星側過頭,大聲問道:「你說什麼?聲音太小了,我聽不見!」
Saber的額頭浮現青筋,她深吸一口氣,維持住不變的撲克臉:
「那時我因為大意中了石化,如果沒有你在一旁,我恐怕就危險了。在這件事上,我的確要感謝你。」
「至於你拿我當盾牌的事……」她的臉黑了下來,「日後再找你算帳。」
陳一星擺了擺手,「反正又沒讓你真去挨第二下石化,四捨五入也相當於我什麼都沒幹了。」
他還想說什麼,卻倏忽看到眼前彈出個窗口:
【間桐髒硯已死亡】
陳一星抬了抬眉,「弗蘭切斯卡這傢伙,幹得不賴啊。」
……
天空上。
黑白哥特裝的少女漂浮在空中,風拂過她精緻的面頰,如雪白髮於身後飄舞。
她單手撐著華麗的洋傘,另一隻手卻是隨意地捏著一根長針。
在長針的頂端,有什么正蠕動掙扎著。
那是一隻相當醜陋的蟲子。
蟲子的軀體上時而被炙熱的烈焰覆蓋,發出難聞的焦糊味;時而被冰冷的寒霜覆蓋,身上簌簌落下身體組織。
但當一陣風吹過時,那火焰與冰霜都會消失,它再度恢復了被長簽尖端串刺,不斷掙扎的狀態,
剛才的,是幻覺。
但那是,足以致死的幻覺。
「啊呀呀,可惜人家讀不懂蟲子的表情,不然就能好好欣賞你現在苦悶的樣子了呢,」少女笑嘻嘻道,「被冰凍火烤交替的感覺如何啊,間桐髒硯。」
「就算人家再怎麼大度,對那種事也是會記仇的。差點讓人家錯過這次聖杯戰爭,這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長簽頂端的蟲子——間桐髒硯的本體,此刻正不斷掙扎著。
老人無法置信,為什麼這個死敵能徑直找到自己,就連新召喚出的從者也失去了聯繫。
為什麼他會落到這種地步?
那座新都的雙子洋館本應無人知曉,為何她會知道?
間桐髒硯回憶起了不久前的情景。
所謂幻術,只是看似無所不能的魔術。
幻術能欺騙感官,但無法歪曲現實。
就算用虛妄的幻象覆蓋了五感,也無法改變真實存在的事物。
這也是為什麼起初他能防住從冬木市外部進入的弗蘭切斯卡:對於沒有智能的蟲類來說,幻術毫無意義。
幻術,是無力的魔術。
——通常來說,確實如此。
然而,方才他眼中所見的幻術卻截然不同。
那是足以歪曲現實的幻術。
被欺騙的大地認為自身已然荒蕪,於是皸裂、乾涸,化作荒土;
被欺騙的岩石認為自身應當消失,於是風化、破碎,化作齏粉;
被欺騙的林木認為自身應當消亡,於是衰朽、枯萎,化作荒木。
被欺騙的蟲群誤認為自己早已死去,於是簇簇地從空中落下,變成了一地死屍。
那恐怕是僅有在限定情景、限定時間下,消耗極其龐大的魔力,才能完全生效的幻術。但正因如此,其才有著這般駭人的威能。
提前做準備與不做準備的魔術師,所能發揮出的實力就是有著如此天壤之別。
最終,就連驅使蟲子的老人本身也落在了這少女的手裡。
……不,單純就活過的時間而論,弗蘭切斯卡才是更老的老人。
(那時沒徹底殺了你,還真是個錯誤)
最後關頭,他將瀕死的美杜莎傳送到了市裡的某處。
那頭魔物想必在生死關頭會覺醒嗜血的本能,肆意掠奪生者的靈魂作為魔力源吧。
如果能對剩下的參與者造成麻煩,就再好不過了。
然而,它還是憤恨難平。
莫非永生大願,就要到此為止了嗎?
「吶吶,我說間桐髒硯,」倏地,少女開口道,「你還記得,自己的『初心』嗎?」
『初心』?
不知所謂。
老蟲子無動於衷。
它所求唯有永生,僅此而已。
誰知,少女卻嘆了口氣道:
「五百多年前,我偶然見過你一次。那時候你的皮囊還很年輕,雙目炯炯有神,和一般魔術師不同,完全就是一副理想主義者的模樣。」
「『欲以此身根除此世一切之惡』,你當時還滿心抱負地說出了這種宏願,」少女很是無聊般搖了搖頭,「到頭來,才五百年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啊,從皮囊到靈魂,都已經完全腐爛發臭了呢。」
「最初堅持的『正確』,已經被你踩進泥土裡了。」
聞言,間桐髒硯本能地想發出嗤笑,但卻倏地心中一滯。
(不,怎麼可能!)
(但是,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
那麼,名為間桐髒硯的魔術師,蹉跎了數百年光陰,究竟都做成了些什麼呢?
靈魂從當初的高潔墮落至此。
僅僅只過了五百年。
僅僅是五百年,就能讓人面目全非嗎?
「哎,真沒意思。」驀然,少女嘆息道,「所以,你也不過是個庸材啊,間桐髒硯。」
她一拋手腕,那蟲子就飛向空中,向著地面墜落。
「人家對你昔日的理想抱有敬意,但你現在因愚昧而跌得粉碎,這副模樣也別有一番趣味。」
「為我提供了不錯的娛樂呢,你。」
蟲子在空中下落,逐漸化作灰燼,最終再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