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封的一條胳膊已經斷了。
剛才那次衝鋒,為了替一名校尉擋住那北境蠻子的致命一擊,情急之下,陳封一把推開校尉,自己的胳膊卻被橫刀折斷。
轉頭望去,身邊的將士們殘的殘,缺的缺,但都是死死地抓住韁繩,眼神決絕,沒有一個摔下馬來。
城牆上的將士好多已經站不起來了,都是拿牙齒啃在牆磚上,狠狠地盯著前方。
弟兄們,都是好樣的……
還能擋住幾次進攻?
一次?兩次?
四哥,鼓聲怎麼還沒響?
怎麼還沒響……
陳封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旁風聲漸遠……
不能倒下!陳封猛地戳了一下斷臂缺口!
止不住的鮮血從斷臂中流出。
鑽心的疼痛閃電般涌過全身。
血從喉嚨內湧上來,又被咽了回去。
陳封虎口攥緊了長槍,看著前方揮著彎刀又砍殺過來的烏震,眼中滿是興奮。
媽的,就是興奮!
「將軍,後面好像又來了一隊人馬!」
旁邊校尉上前,目光凝重。
陳封朝遠處望去。
煙塵滾滾,為首那人灰髮長須,手持長槍。
「來就來,殺五萬個也是殺,殺十萬個也是殺!」
「殺!!!」
……
「將軍!」
「有屁放!」烏震雙眼圓睜,也已經殺紅了眼。
前面這個小小的隘口就像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本來以他的實力,最多就是一兩次衝鋒的事,可現在已經來來回回沖了七八次!
前面這個叫陳封的漢牙子,武力平平,可結的這些一圈圈的八人歪陣,真他媽狗日的難纏,好幾次眼見著就要把隘口沖潰,卻又被他硬生生結起了隊伍,反殺回來!
眼見著就要到大司命限期的三個時辰,烏震感覺自己的腦瓜子已經在頭頂上掛不住了!
最後一次了!
漢狗們,去死吧!
「將軍,呼延朔的兵馬跟上來了!」
「讓他們吃屎去吧!」烏震大叫一聲,提刀衝殺過去!
……
「烏山!賀蘭闕!」
「在!」
「帶上你們的部族,殺了孟老四!」
「遵命!」
兩騎黑馬打了個彎,領命而去。
朱雀看著從長城上被扔下來的阿媼殊,眼睛倏地發紅。
阿媼殊,敗了?
「孟老四,你到底是誰……」朱雀咬緊牙,解開了披風。
「大司命,你是主將,你不能上場!」旁邊一名天罡提馬上前,擋在朱雀身前。
「走開!」
「大司命!」
「啪!」
披風打在這名天罡身上,天罡猛地墜下馬去。
朱雀騎著紅馬,緩緩出陣。
「該結束了。」
我們此行是為了馬踏中原,而不是你一個小小的趙長城!
孟御,我不管你是誰,今天,必須死!
但是……
朱雀轉頭看了看西線,嘴角上揚。
……
「報!」
「說!」
「將軍,呼延朔帶兵五萬殺向西線!」
孟御身體一震,眉頭緊鎖。
「陳封怎麼樣?」
「陳將軍斷了一臂,仍在堅守!」
孟御一劍穿死一名剛爬上來的北境士卒,喘著粗氣。
「將軍,孟小七願去西線支援!」
孟小七雙膝發軟,半跪了下來,眨眼又挺了起來。
「末將願往!」
「俺也去!」
孟御看向眾人,眼中欣慰一閃而逝,冷起臉:
「等!」
守城士卒一怔,嘴唇打顫,沒人再請戰,「嗨」了一聲,接著朝四圍砍將出去。
「陳封……」孟御低聲呢喃,攥緊了拳頭。
……
呼延朔已經看到了隘口,「啪」的一聲猛揮馬鞭。
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身後長槍營人人面帶瘋狂。
大刀營和長槍營已經爭了很久了,這一次大司命把先鋒任務交給了烏震,大家都很不服氣。
大刀營怎麼了?烏震那廝就是會咋呼,但三十六天罡論資排輩,我們呼延將軍穩穩排在他前面,北境各兵營中,我們長槍營絕對的馬戰第一,憑什麼把這首功交給大刀營?!
現在已經馬上三個時辰了,大刀營居然還沒有攻破隘口,真是廢物!
「呼赫——!」
南下中原,首功是我們長槍營的了!
呼延朔看向隘口,眼神鋒利。
……
陳封帶著僅剩下的幾十名將士堵在隘口。
身下的馬匹已經脫力了,但仍是「噗嗤」「噗嗤」地從鼻腔中噴出熱氣。
往前看,隘口正前方,是黑壓壓的北境大軍。
往兩側看,兩側城牆上,還是黑壓壓的北境大軍。
陳封單手托著長槍,死死地看著前面的烏震。
身後,有的將士從口中噴出一口血來,也是死死地看著前面,眼中好像要噴出火來。
對面。
烏震獰笑一聲:「陳封,說實話,老子和中原打了許多年,你是最能打的一個。」
「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到我麾下做狗?憑你的實力,定能吃上草原上最好骨頭!」
身後北境將士均是大笑。
「呼赫——!」
「草原胡犬,兇猛的很!」
又是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
另一陣大笑衝破雲霄,夜幕中,月亮抖了三抖,躲到雲霧中。
北境士卒停下聲音,看向這個瘋狂大笑的漢人將士,心頭猛震。
夜色,更黑了,兩側長城上的火把光芒投下來,陳封渾身是血,滿身傷痕血肉模糊,已看不出是個人來。
「烏震小兒,我操你娘的時候你還只是個屁呢!」
身後響起守城將士們的大笑,幾十個人的戰陣,笑破了雲天!
「你找死!」烏震大怒,「哇呀呀」拍馬揮刀長嘯向前奔去!
「拿命來!」陳封長槍向前,提馬迎去!
狂風大作,在狹窄的隘口肆意穿梭。
「乒桌球乓,乒桌球乓!」
又是一陣短兵相接!
「馭!」
戰馬長嘶,煙塵散去。
無數火把照耀下,烏震側馬大笑看著眼前。
那邊,煙塵開口處透出暗暗的煞氣。
一個人,一匹馬!
陳封趴在馬上,渾身嗜血,雙臂盡失,此刻奮力地抬起頭來,一隻眼珠狠狠地看著烏震,像是一隻護巢的雄鷹。
頭頂,無數禿鷲盤旋著。
「陳封,是條漢子!」
烏震大吼。
「老四,陳封去了。」
「弟兄們,陳封來了。」
陳封視線漸漸模糊,仍是用牙死死地咬住馬疆。
身下的馬也只剩下三條腿,也沒有倒下,喘著粗氣,看向前方。
「殺!!!」陳封從咬住的嘴角處大吼一聲。
戰馬長嘶一聲,搖搖晃晃地向前甩去!
「好漢子,讓我烏震來送你最後一程!」
烏震面露瘋狂,揚起大刀,提馬朝陳封衝去!
「哇呀呀!」
「死!」
一陣風聲划過篝火的光,在地面上紮下倒影。
「噗!」
靜!
靜的可怕!
烏震吐出一口鮮血,低頭,睜大眼睛,朝自己的胸口看去。
一桿長槍已經貫穿了胸膛!
烏震轉頭,一騎黑馬從夜色中馳來。
「呼延朔……」
烏震抬頭,朝著黑馬上灰髮長須的人影看去。
「你……為什麼……」
呼延朔騎馬走到烏震身旁,從烏震胸口拔出長槍。
「噗嗤!」
烏震落馬,躺在地上,睜大眼白朝天看向呼延朔,死不瞑目。
「天罡!」
「烏將軍!」
身後,兩側城牆上,烏震的大軍被眼前這一切驚呆了,隨後是排山倒海的怒氣。
「呼延朔!我操你老母!」
「為什麼!」
「呼延朔!」
呼延朔緩緩下馬,看著烏震,眼中的不忍一閃而逝。
「已經過了三個時辰了。」
「烏兄,軍令如山,對不住了!」
呼延朔伸手一撫,把烏震的眼皮合上,深深地嘆了口氣,一口血從嘴角流了出來。
後面的大軍已經炸了!
為什麼!為什麼!
我們明明已經攻下隘口了呀!
「呼延朔,好一個軍令如山!」
城牆上,朱雀已經趕到,反剪雙手放在身後,雙目赤紅。
此刻他眼眸中有憤怒,也有嘲諷。
他終於還是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
用烏震正軍紀是真,可讓呼延朔去支援烏震,只是想證實一下自己心裡的懷疑。
朱雀早就懷疑呼延朔了!
北境裡面的人都知道,呼延朔和烏震明面上是對手,可在場場大戰中,早已結下了過命的感情。
要是烏震過了三個時辰後沒攻下隘口,呼延朔這時殺了烏震,雖然不能完全證明他的忠心,卻也能暫時放一放了。
要是呼延朔沒殺烏震,朱雀就以此為由殺了呼延朔,這樣既正了軍紀也除掉了懷疑對象!
但是!
呼延朔卻偏偏在剛到三個時辰的時候殺掉了烏震!
這不是內奸,又是什麼?!
「呼延朔,我很想知道,你是什麼時候潛入北境的?」
城牆上,朱雀看向底下,眼神轉向玩味。
「你不必知道。」
呼延朔沒有轉頭,而是站起身,朝陳封走去。
朱雀鎖住眉頭。
身後,數萬北境士卒愣愣地看著呼延朔的背影,心中震驚壓過了憤怒。
這個數次為了北境差點死在戰場上的天罡,是中原內奸?!
陳封已經快要死了。
此刻,他半靠在一塊岩石上,一隻眼看著天穹,眼神渙散。
突然,陳封好像想到了什麼,奮力地側過頭,從肩上的暗袋中叼出一根煙,含在嘴邊。
因為打仗,煙已經很碎了,此時一陣從陳封口中湧出的鮮血滴上菸頭,才保證這煙沒有被風吹散。
「操,抽,抽不成了。」
「老四,陳封……這,這回是真的,真的走了。」
一陣陣鮮血湧出來。
夜光暗淡,香菸赤紅。
呼延朔走到陳封身前,蹲下,從陳封口中拿出菸捲,搓在手中,慢慢捲成一條線。
「北,北蠻子,陳,陳封的人頭,是你,你的了……」陳封一隻眼迷離地看向呼延朔。
呼延朔卷著煙,眼淚已經「啪啪啪」地低落在上面,和鮮血混在一起,眼見煙又要斷了。
呼延朔把煙放進自己嘴中,從袖中摸出一盒火柴,抽開,擦著,點上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又連忙取出來塞到陳封的口中。
菸頭火苗著起,倒映著呼延朔淚光閃閃的眼眸。
「你……你是……」陳封已經吸不進這一口煙了,驀然睜大了眼睛。
陳封,年三十有七,長城之戰中,帶兵戍守西邊隘口,戰至最後一人,戰死。
陳封死時,帶笑,瞑目。
呼延朔哽咽起來,一滴滴眼淚砸在陳封的臉上。
「師弟,是我啊,就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