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朔,念你在北境多年戰功,告訴我你的底細,讓你死個痛快。」
朱雀已經站在呼延朔的身後。
他怒了,從來沒這麼憤怒過!
待在自己身邊時間最長的人,竟然真的是中原內奸!
不說這一下子死了兩位天罡,回去後沒法跟女帝交代,就擺在眼前「大司命身邊藏了一個多年的中原間諜」的這個事實,都會讓自己岌岌可危。
本來若是他自己發現了間諜,倒可以功過相抵,畢竟呼延灼跟自己的時間並不長。
呼延朔站起身,風乾了淚水,轉身看向朱雀,淡淡一笑。
「你是哪個國家的內奸?趙國,還是岳山國?!」
「大司命,平靜點,這有點不像你。」
朱雀皺起眉頭。
「我不是任何一個國家的探子,也不叫呼延朔。」
「哦?」朱雀顯然愣了一下。
「聖人門前,老八鍾離。」
朱雀眯起眼,思索片刻,突然神情大變。
「你,你是……」
「你怎麼會……」
鍾離撫了撫長須,而後整理了一下衣衫,慢慢張開雙臂,閉上了眼。
「別問了大司命,出手吧。」
朱雀看向鍾離,神情凝重。
傳說,孔聖人前往邢台河時,確實沒帶全七十二名弟子……
這……
「報!」
朱雀轉頭看去,一名地煞從北境大軍的肩頭飛奔過來。
「說!」
「報大司命,孟御帶著軍隊,從城門衝出來了!」
「已經放棄了嗎……」朱雀勾起嘴角,突然神情大震,「帶了多少人?!」
「沙塵太大了,看不清楚,但從規模來看,五萬,起碼有五萬!」
朱雀深吸一口氣,把牙咬得「咔嚓」響:「他從一開始就沒把重兵放在西線!」隨即轉頭看向遠處,聲音陰啞:「沙塵暴。」
朱雀轉過頭:「把呼延朔,不,把鍾離帶走,嚴加看管!」
「遵命!」
「告訴赫連戈勒,帶上他的部族,分兵兩路,立馬夾擊!」
「遵命!」
紅袍,血眼,火焰。
朱雀渾身燃燒起來,猛地跺了下腳,瞬間消失在原地。
鍾離睜開眼,矮下身子抱起陳封,笑了起來,隨後望向屍橫遍野的長城隘口,抬步走向北境。
「師弟,那個天天在你腳前玩泥巴的老四,長大了呢……」
……
中線。
「報!!!」
「將軍,西線隘口已經失守了!陳將軍……戰死!」
一名校尉衝到孟御前面,眼中噙淚。
「不准哭!」孟御大吼一聲,「陳將軍是英雄!」
「嗨!」校尉把淚一抹,猛地轉頭,殺將出去。
孟御抬頭看了看西邊,嘴角不停地抽動。
「報!!!」
「將軍,東線山脊一線已經被敵人攻破了,需要支援!」
「傳令,所有人守在中線,哪都不准去!」
「嗨!」
「報!!!」
「將軍,城門攻勢太猛了,快要守不住了!」
「告訴黃雄,拿命堵!」
「嗨!」
孟御抬頭,看向遠處沙塵天地。
「快點,再快點。」
……
一口鮮血飛濺,小卒從城門內倒飛出去。
「將軍,頂,頂不住了。」
小卒倒在黃雄懷內,緩緩閉眼。
黃雄把小卒抬到一邊,轉頭看向身後,除了一句「拿命堵」的命令,再沒有任何活著的聲音!
「頂不住也要頂!」
黃雄大吼一聲,解開盔甲,隨後雙手交叉下放,猛地把上衣掀掉!
「我操你大爺的四哥,拿命頂,你他娘的來頂頂看?!」
「啊啊啊啊!!!」
黃雄飛衝上前,雙手伸展,摟住最後一排的士卒。
「兄弟們,給老子頂住!」
「頂得住!」
門內,響起了震爍四方的吶喊。
「砰!」
又是一陣聲如雷霆的衝撞!
門頭灑下一片片碎石屑,把守門將士的頭澆了一遍。
一名小卒仰天噴出一口鮮血,眼神瞬間渙散。
「阿母……」
小卒跟孟小七一樣,昨天才上的趙城牆,是背著母親偷偷跑出來的。
小卒才十六歲,天天只知道偷鳥窩,玩木劍,阿母天天說他沒有阿爹有骨氣。
沒骨氣就沒骨氣吧,這個亂世,有骨氣的人肉太香,容易被狗吃掉,不是嗎?
小卒不識字,不知道「家」和「國」兩個字怎麼寫,只是聽到那位徵兵的說了個「保家衛國」,就熱血沸騰,扔了木劍就上了長城。
長城的夜比村里冷的多,伍長把最暖的位置給了他,說這是孟將軍定下的規矩,老卒睡外頭,小卒睡裡頭。
他也摸上了鐵劍,他娘的,比木劍要沉得多,一隻手真舉不起來。
今天傍晚,看到北境大軍的那一刻他就腿軟了。
娘的,真打仗啊!
可孟將軍那句「不退!」又讓他沸騰起來。
「阿母,我不是沒骨氣。」
「只是阿爹死在長城上後,我怕你沒人照顧了。」
「阿爹當年,也是這樣來到長城的嗎?」
小卒咬破舌尖,清醒過來,脫力的手再次朝前推去。
「阿母,兒不是孬種!」
「啊啊啊啊!」
「好小子,有骨氣!」
小卒身邊,是老卒。
老卒來趙長城已經第二十個年頭了。
老卒守了上百次長城,平日裡最愛的,就是跟這些小卒們炫耀自己身上的百道傷疤,順便吹噓一下以前的戰事。
幾個時辰前,他還在跟一群小卒吹噓那句「不夠十萬莫叩趙長城」。
可眼下,大門已然快要被攻破了。
真是操了!
前幾天,孟四哥給自己這些有家眷的老卒放了半天假,嘿嘿,可給那些光棍老卒羨慕壞了。
到了城後家中,時間已經過了一半,他娘的!真後悔路上沒有跑快點!
家中姑娘已經會跑了,可見到他就躲得遠遠的。
嘿嘿,這沒事,等打贏這場仗,下次回去給孩子買點糖糕就好了。
良人朝姑娘呵斥了一聲,上前給他擦汗。
他瞪了一眼良人,怪良人吵自己姑娘了!
良人沒有說話,只是擦汗。
時間不夠了。
他只是再看了一眼姑娘,就轉身離去。
剛才已經瞪了一眼良人,不必再看了。
下次買了糖糕,姑娘就會叫自己「阿爹」了吧……
老卒這麼想著,身上的五臟已經被這一陣衝擊震碎了。
「糖糕……糖糕……」
老卒閉上了雙眼,雙手仍然張開,緊緊地抓住前面那名將領的衣衫。
「頂住!」
「頂住啊!」
前邊將領叫許強。
負責徵兵的許強。
身旁的小卒,都是他昨天接過來的。
許強有點後悔。
後悔昨天徵兵征多了,那些嚷嚷著要來的,凡是過了十六歲,他都帶回來了。
這他娘的都是爹娘的寶貝,戰死怎麼交代?
許強看著這些小卒,想起多年前,自己也和這他們一樣,背起行囊,告別爹娘。
可就這那孟四哥還不滿意,天天熊自己,不是嫌老了,就是沒到年齡。
嚷嚷啥?你行你去征啊!
可是沒辦法,自己做這個事的,就該受這個氣。
孟四哥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
對了,匹夫一怒,血濺三尺。
瞧瞧,四哥他娘的才是文化人。
難怪年紀輕輕的,每次能熊得自己還不了嘴!
服氣!
匹夫?自己就是那個匹夫,這長城上有千千萬萬個匹夫!
可惜了孟四哥,我這個匹夫,以後沒法替你徵兵了……
許強雙手死死抓住門栓,戰死!
「砰!」
又是一陣衝撞,城門內剩餘的幾個人全部倒飛了出去。
城門「哐」的一聲巨響,轟然倒塌!
只有黃雄還挺立在中央,用胸膛接住頂進來的那根沖木,雙眼圓瞪。
「啊!!!」
「來吧!!!」
「都來吧!!!」
黃雄全身經脈崩碎,又是一聲怒吼,將沖木猛推了出去。
門外北境士卒烏泱泱地倒了一片,又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扛起沖木大喊一聲再次沖向黃雄。
「咚!」
「咚!」
「咚咚咚咚!」
黃雄口吐鮮血,隱約聽到頭頂傳來陣陣鼓聲。
「四哥,城門……黃雄拿命堵上了。」
看著眼前的越來越大,越來越模糊的年輪。
黃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