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見字如……」
「將軍,那個文縐縐的詞兒叫啥來著。」
「見字如晤。」
塢舍旁,孟御只穿一件中衣,坐在炊火旁,筆尖沾墨。
案上是薄薄的木簡。
「對,就是這個字!」
「哈哈哈哈!」
身邊響起圍圈士卒的大笑。
「你們笑個屁,老子多少還有點東西。」
「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大笑。
「操!一會你們寫的時候,老子趴你們耳朵旁,笑死你們狗日的!」
那老卒說著,自己也笑了。
「繼續。」
孟御微笑,捋了捋袖子。
「嗯……,家中好,我好,嗯……」
「哈哈哈哈!」
老卒撓了撓頭。
「他娘的,昨晚想了一夜,怎麼往這一站全忘了呢……」
「都他娘的怪你們!」
「出去!」
「都出去!」
「不出去,欸,就不出去!」
「孫老頭,你不行就換個人吧,別浪費時間了!」
「就是就是。」
老卒漲紅了臉,怒目而視。
「那我就寫,『家中皆安否?吾也無恙』,這樣行嗎?」
孟御轉過頭,笑道。
「行!將軍,太行了!」
「好,繼續吧。」
「嗯……小兒能走否?記得……多吃奶……」
「你吃過嗎孫老頭。」
「我吃……呸,你他娘的!」
「你自己都沒吃過就讓人家吃!」
「哈哈哈哈!」
「那我就寫,『稚子能行否?勿忘哺之。』你看行嗎?」
「行!將軍,寫得太好了!」
「繼續。」
「吾很快就……就回來。」
「那我就寫『吾不久當歸。』行嗎?」
「……」
「不要不要,將軍,不寫這句……」
「那就寫『吾行將歸矣。』可否?」
「不寫……將軍,這句不寫了,我……我寫完了,上面就夠了。」
「木簡還有好大一片呢。」
「不寫了,不寫了將軍,後面兄弟們還在等著呢。」
「將軍,這點錢是我所有的積蓄,麻煩一併寄回去。」
「……好,放心吧。」
老卒把銅錢往案上一放,轉身,推開眾卒,捂著面出去了。
孟御嘆了口氣。
「下一位。」
塢舍已經安靜下來。
「將軍,我寫給俺老娘。」
「好,想說些什麼?」
「就寫……呃,就寫孩兒已經長大,學了本事,現在很好,嗯……還有,還有不用給孩兒說親,孩兒,孩兒等以後自己回去找,還有……老娘,保重身體,孩兒,孩兒不給娘丟臉,還有還有……沒有了將軍。」
孟御笑著咳嗽一聲。
小卒低下頭,靦腆一笑:「將軍,俺,俺不識字,剛才說得有點多了,將軍,您看著寫吧,能寫成啥樣是啥樣,俺,俺也記不住說了啥了……」
孟御想了想,微笑:「那就寫『孩兒已長成,習得薄技,身尚安。勿為孩兒議婚,待歸鄉自覓良人。阿母善自珍重,孩兒必不辱門楣。言盡於此。』可否?」
小卒大喜:「好!好極了!將軍,好極了!」
小卒拍著手,眉飛色舞地跳著從眾人中間擠過。
孟御笑容不減,揮了揮酸脹的手。
「將軍,還有俺!」
「一邊去,俺先來的!」
「還有俺!」
「不著急,一個個來,都有份!」
……
夜很深。
塢舍里的炊火還亮著,卻已經沒有人了。
孟御揉了揉眼,看了看滿桌木簡,突然雙手一嗑。
「我這腦子!」
「忘了忘了,忘記署名了。」
孟御想了想,拿起眼前的一塊木簡。
「郭大錘。」
「劉守二。」
「……」
「寫完了。」
「先生總讓我多讀書,當時沒聽,這回終於露餡了……」
「唉……」
孟御看向身邊擺滿的錢袋,腦殼一皺,把墨水拿到地上,蹲下身子。
「孫大富。」
「許強。」
「……」
「寫完了。」
孟御起身,伸了個懶腰,看向塢外。
長城的天,已經泛白。
走出門,寒風凜冽。
一名小卒站在長城上,手握長槍,抹了抹眼角。
「張三!」
「有!」
小卒見到孟御,趕忙應了一句,卻沒有離開戰位。
孟御走過去。
「將軍,我……我困了,不該亂動,請將軍責罰!」
小卒半蹲下來,拱手。
孟御神色肅穆。
「張三,你為什麼不寫信?!」
小卒一愣,低著頭:「將軍,我,我沒有家人。」
孟御愣了。
小卒感到有一雙手按上自己的頭盔,猛地抬起頭。
孟御卻已經蹲了下來,坐到小卒身旁,看著長城以北,拍了拍小卒的肩膀。
小卒又抹了抹眼角,還是止不住一滴淚水從指尖溜走,滑落。
「將,將軍,你說真的有輪迴嗎?」
孟御看了看小卒,半晌,點了點頭。
「將軍,下輩子,我可以有父母嗎?」
孟御愣了一下,站起身,把小卒扶了起來。
「會有的。」
「都會有的……」
東方既白,長城上陣陣寒風騷動砂礫。
……
朱雀身上的火焰驀然變黑,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浮屠登仙第八境,不了情!
這該死的孟老四怎麼會是不了情!
但是,哼。
「孟御!」
「我承認之前看輕你了,可即便你到了這個境界,也逃不了死在這裡的命運。」
朱雀冷笑一聲,烈焰長劍往上一提,沖天而去,在沙塵天地中爆發出一聲轟鳴。
孟御泛著青光的眼眸朝四周看去,數匹奔馬朝此方狂奔而來,從氣勢上感知,大約都是天罡地煞之類的北境將領。
孟御嘴角上揚,單手旋轉把巨斧重重往地上一砸,一聲巨響震碎周遭煙塵。
「孟某奉陪!」
朱雀朝天一嘆。
「女帝陛下,該等著急了……」
下一瞬,遠天雲層翻湧,黑赤色烈焰憑空燃起,頭頂熱浪隔著數十里撲面而來,長劍直逼孟御腦門!
身後三名天罡聞聲而動,大喝一聲,騎快馬衝殺而來!
「來的好!」
孟御大笑一聲,雙腿微曲拔地而起,巨斧往上一揮,「鏘」的一聲彈飛頭頂長劍,擦出漫天青花,身形在空中停頓半晌,勢頭不減,巨斧又落,翻了個身攜滔天偉力朝身後天罡長劈而下。
「開山!」
萬丈青光排山倒海般直墜而下!
三位天罡大驚,心中一橫,棄了戰馬朝四周散去。
不了情,當真恐怖!
戰馬「砰」的一聲化成血霧,混入連天煙塵,在地上翻滾起來。
「沙拉拉……」
血煙散去,一身青衫肩扛巨斧又出現在眾人視野。
「邊關重地,武將下馬!」
烏山見寶馬炸裂,大怒,蛇矛撐地彈身而起!
「哇呀呀!」
「孟老四,還我寶馬!」
到底是賞金榜上成名已久的天罡,這一勢破碎虛空,攪碎周遭空氣拉扯出一條黑炎巨蟒,直奔孟御胸口!
於此同時,朱雀身上黑煙更重,指尖輕彈,烈焰長劍黑化再去,轉瞬消失在空氣中!
四圍馬蹄聲越來越近,呼吸之間,又有七位天罡地煞到達戰場,各色各樣的神兵利器如銀蛇狂舞直取孟御性命!
……
「百夫長,人太多了,撐不住了!」
「給老子他娘的撐住!」
「多殺幾個北蠻子,回本!」
「出槍!!!」
「砰!」
「百夫長,百夫長!」
……
「伍長,把盾牌給俺!」
「出槍,出槍!」
「伍長!」
……
「陳將軍!」
「別管我,跟上大陣!」
「將軍,已經跟不上了!」
「跟上,死也要跟上!」
「哇呀呀!」
「陳將軍!」
……
「李將軍,大陣已經不轉了!」
「別回頭,跟我走!」
「我要去救孟將軍!」
「不能去!」
……
青衫上已經多了十七個血孔。
十七個血孔大小形狀都不一樣,但都一樣地在流著血。
不停地流。
青衫,黑血。
一位大司命,七位天罡,十四名地煞圍殺一位長城小將。
這算不算榮幸?
算,還是不算?
孟御霧蒙蒙地看著此方天地,舔了舔嘴角鮮血。
側耳聽去,四周,北境士卒的咆哮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重。
就到這裡了嗎?
先生,可你說的前世今生,我還沒有完全想起來……
「孟老四,你敗了。」
朱雀高坐駿馬,乜視,嘲笑。
一桿長槍又從孟御胸前划過,帶出一片血蒙蒙的霧氣。
敗了嗎?
孟御噴出一口黑血,身軀晃了晃,眼看著就要倒地,又把巨斧狠狠地撐在地上,直挺挺地立住了。
周遭傳來一陣大笑。
孟御沒有回應,朦朧的視線中,看到一匹血馬長嘶著朝這奔來。
「將軍!」
「四哥!」
孟小七看向孟御,全身的悲憤聚成了河。
馬越跑越快,孟小七的視線拌著血水泛出淡淡金黃,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道金光!
赤馬金眸!
孟御渾身一震,腦殼突然撕心裂肺地脹痛!
那邊,朱雀輕「咦」一聲,隨後冷笑連連,長劍從手中竄出,朝馬上二人直插而去!
「殺!!!」
李牧大吼,舉槍欲攔,卻連人帶馬被赤紅烈焰震飛了出去。
長劍氣勢不停,直取馬後孟小七!
孟御大驚,伸出手,渾身青光再炸,卻被數道劍光鎖在原地。
青衫變黑衫。
「颯!」
孟小七狂喊一聲,手中長劍漫出金光,竟然「鏘」的一聲將烈焰彈飛出去。
手中長劍崩斷,孟小七一口鮮血染盡胸口。
視線漸漸模糊……
「小七!」
孟御狂吼一聲,掄起大斧,全身青光乍現,青中帶紅。
二十一把兵器,起碼有二十一把兵器同時沖向孟御。
孟御沒躲,轉身向後。
「孟老四瘋了,攔住他!」
赫連戈勒驀地睜大雙眼,大喝一聲。
二十一把武器同時插入孟御身體。
孟御長噴一口黑血,隨後嗤笑一聲,突然雙臂一震!
風聲大嘯,捲起蒼黃天塵。
長城上,一百八十處烽火同時熄滅!
天地,更黑了。
「開天!」
孟御大喝一聲,手中大斧猛地朝長城揮下!
「崩!」
無邊巨浪席捲天地奔涌開來!
鬼哭狼嚎!
從戰場中心連著長城,一條通路驟然開闢!
屍橫遍野!
「李牧,帶小七走!」
「四哥……」
「走!」
李牧眼中血水流干,鼻腔翕動,大喊一聲提起孟小七,騎上血馬奔馳而去。
血馬鼻腔狂噴一口黑氣,身上擦出黑炎,穿雲裂石般朝通道飛馳而去,白眸中似有淚光漣漣。
「攔住他!」
朱雀大喊一聲,手中烈焰應聲長嘯,一把划過孟御腦袋,而後直追血馬而去。
「將軍……」
馬上,孟小七垂死之間,隱約看到無頭青衫,隱約聽到陣陣迴響。
「小七,往前走,別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