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山骨海,滿地悽然。
沙塵暴快要過去,初霞已經展露一角。
一個身上全是窟窿的斷頭身影晃了一晃,又站直了。
孟御伸出手,看了看手中巨斧。
身邊的人都已經消失了。
「啊!」
孟御猛地抱緊腦袋,那股頭痛欲裂的感覺再次襲來。
斷斷續續的畫像在記憶中衝殺。
雲霧繚繞。
金碧輝煌的大殿。
眾態獰然的人群。
滿目瘡痍。
「刑天!」
一聲巨響在腦殼中迴蕩,聲如銅鐘。
「你當真要與我為敵嗎?」
另一個聲音:
「玄耀,你個狗啃的玩意,配做我的敵人嗎?」
刑天?
玄耀?
這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
孟御感到腦殼越來越疼。
「刑天,殺了他們,打開天地通道,你我共享永生。」
「不好嗎?」
「永生?」
一聲嗤笑。
「永你娘個錘!」
「玄耀,你用天界人間億萬性命追逐那虛無縹緲的永生,你還是個人嗎?!」
一聲輕笑,隨後是大笑,最後變成狂笑。
「我不是人。」
「我是神!不死不滅的神!」
「芸芸眾生,與我何干?!」
「難道要用他們可笑的一生去剝奪我們的永生嗎?!」
一陣此起彼伏的大笑。
一千個人,起碼有一千個人才能傳出這麼雜亂的笑聲。
「哈哈哈哈!」
又一陣大笑,滔天大笑!一個人的笑聲蓋過了場內千百人!
「沙沙沙。」
「刑天,死到臨頭了,你笑什麼?!」
「我笑萬千神佛原來都是苟且之徒!」
「我笑九天神君原來只是宵小之輩!」
「今日刑天干戚在手。」
「誰敢論永生!」
聲音迴蕩在腦殼中的每個角落。
靜!
靜的可怕!
「痛!」
「好痛!」
孟御已經頭疼地跪倒在地,鮮血從七竅流出,卻還是止不住腦殼中的聲音。
他奮力睜開眼,記憶中的呼喊和身邊的喊殺聲交錯在一起。
好像有一萬隻螞蟻在腦殼中啃咬。
「叛將刑天。」
「殺了他!」
「颯!」
一千把!起碼有一千把兵器同時在記憶中衝撞。
緊接著是一聲巨喝。
「開天!」
「崩!」
模糊的大殿劇烈震動,一千把兵器消失在零散的畫面中。
「哈哈哈哈!」
「狗屁的……」
「颯!」
孟御感到脖子很癢。
孟御猛地摸著脖子,卻發現已經沒有腦袋了。
「癢!」
「好癢!」
一陣陣血光從記憶中灑出,變成一滴滴滾燙的熔岩。
一把銀白色的劍光在碎片中閃過,轉瞬消失於無形。
「猖狂!」
「出門去,殺了他們!」
「哈哈哈哈!」
「殺了他們!」
「砰!」
孟御驀然睜大了眼睛,腦子裡跟拉斷了弦一樣轟然爆炸!
「這是……」
孟御想了想,搖搖晃晃地從身邊隨手撿起一副盾牌。
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干戚以舞。
記憶中那個模糊身影斷了頭,還在大笑。
還在大笑!
「殺了他!」
「快殺了他!」
孟御抬頭,望了望遠方赤紅天川。
「我乃刑天,我欲刑天。」
……
李牧已經快要扛不住了。
這短短的一截通路,卻像噩夢一樣漫長。
雖然棗兒動若脫兔,快如閃電,許多次化險為夷,但是敵人的攻勢實在是太猛了。
一位司命,二十一位天罡地煞在追殺自己。
那他娘的是什麼概念?!
媽的,這輩子值了!
李牧駕著棗兒躲開一把飛劍,臉上擦出一陣血花。
摸了摸身後,孟小七已經昏死過去,但還有微弱呼吸。
為什麼八萬長城將士都要赴死,獨獨要救這個五尺小兒?!
李牧不會問這樣的問題,八萬長城將士也不會問這樣的問題。
四哥要拿命換這個小卒的命,你他娘的救不救?
此刻,所有活著的長城將士拼了命似的朝這邊擠來。
所有的旋陣都已經解散了,所有的!
所有的將士用自己的軀體守護著這片通路,讓他不被兩側的北境士卒封上。
一陣陣呼嘯從身後襲來,一片片血光從身後展開。
李牧知道,身後的守城將士都快要死光了,但他卻不能回頭。
絕不能!
馬上就是城門了,入了城門,追殺的面積就小了,那就還有生的希望。
進門!
進門!
無數的箭矢從城牆上落了下來——趙長城已經被占領了。
緊接著,是北境士卒推起了長城城門。
門「砰」的一聲關了。
城門前堆滿了北境士卒,伸出長槍只等前方血馬上門!
李牧雙眼赤紅,大喝一聲,長槍在胸前轉出陣陣浪花。
但是箭矢實在是太多了。
一根箭穿入李牧胸口,緊接著是兩支,三支……
一絲絲鮮血從李牧嘴中溢出,緊接著是眼中,耳中……
城牆,城牆……
李牧不知道能不能衝破城門,但是現在他的眼中,只有趙長城!
白鵠銜祥光落於山前……
無數戍卒民夫血肉夯入土牆……
大破林胡十萬兵……
長城有魂……
長夜青光……
「我乃長城副將李牧!」
「開門!」
李牧長槍高舉,大吼。
這句話,他喊了無數遍。
每一個日落的黃昏,每一場得勝的歸來,他都會喊這句話。
這一次,城門還會開的。
對嗎?
「咻!」
一把飛劍已經追到了李牧的腦後。
「哇哈哈哈!」
身後傳來北境將士狂傲的大笑。
李牧雙眼欲裂,長槍挺於胸前!
「長城!」
「開門!」
朱雀的目光!
天罡地煞的目光!
無數士卒的目光!
「崩!」
一陣驚天動地的聲響。
遠方的夕陽被震出一角,怯怯地朝這邊望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心裡問了一句。
為什麼?
長城的門。
開了。
煙塵散去,一片片北境士卒死在長城腳下。
李牧瞪大了眼睛,熱淚滾滾。
城門前。
無頭青衫。
身下血馬狂撕,卻沒有停止腳步。
「颯!」
人,馬,青衫。
擦肩分過。
血馬奔入城門,青衫巨斧向外。
卻都沒有回頭看。
「將軍……」
李牧的一滴眼淚飄到孟御胸口。
「駕!」
血馬狂嘯而去!
「哐!」
巨斧砸落,一聲悶響,在此時卻格外鏗鏘。
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也忘記了追殺,張大嘴看向城門口的無頭身影。
「他怎麼……」
「還沒死?!!!」
朱雀雙眼赤紅,從嘴裡嚼碎一口黑炎,吐了出來,手中烈焰高舉,幾乎是帶著狂吼的語氣。
烈焰落地。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這個怪物!!!」
無數士卒山呼海嘯般湧向城門。
孟御只感到耳邊嘈雜。
他沒有理會奔涌而來的嘶吼和兵刃。
而是抬頭看向遠方朝陽,肚臍口角向上。
「他娘的。」
「哥幾個,不仗義。」
「每次都讓我先死,你們在後面耍威風。」
「這他媽公平嗎?」
「公平。」
「哈哈哈哈。」
「誰讓我是刑天呢。」
「下次打牌的時候,記得讓著點我……」
「李牧,一定要把小七,帶回先生那……」
「一定要……」
孟御看向眼前烏泱泱的人群。
戰斧遙指蒼穹。
大笑。
「記住嘍。」
「我名刑天。」
「戰神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