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青爐。
「啪!」
一根枯木應聲劈斷。
「大翼,好力氣!」
山坡樹林,一名農夫看著身邊青年,大聲喝彩。
「再劈一個我看看?」
「啪!」
「中不中?」
「中!」
「幫我把這棵也劈了唄。」
「好嘞!」
「啪啪啪!」
「夠不夠?」
「夠了夠了!我這夠了,趕緊劈你自己的吧!」
「好嘞!」
農夫揮了揮汗,正要拿起斧子,轉頭卻看見旁邊樹上停了只大鳥。
「大翼!有鳥!」
「哪?」
「哪?!」
「在那邊!」
「我來!」
青年從身後取下一把大弓,猛地拉弦。
「哈哈哈哈!」
「大翼,算了吧,這麼多年,你那把長弓就沒射……!」
「啪!」
「嘰!!!」
農夫愣住,看向從樹上掉落下來的大鳥,揉了揉眼睛。
「怪了,鐵樹開花了……」
青年叫孟翼。
孟翼劈得一手好柴,砍得一手好樹,對誰都笑呵呵的,心腸也熱乎得緊,誰家有需要,總會不辭辛勞地搭個手幫個忙,村裡的人都熱情地叫他「大翼」。
孟翼有個怪癖,砍柴時身上總會背一把大弓,說是要射下天下最大的鳥,可別說是鳥了,幾年裡,連只兔子都沒射中過!
所以孟翼還有個外號,叫「孟不中」。
每當他射鳥不成時,路過的人都會這樣戲稱一番,可孟翼從來不惱,總是摸摸後腦勺,笑著回一句「射偏了,下次就中了。」
今天,「孟不中」和他的長弓,射中了。
「大翼,趕緊把鳥抓起來,鳥還沒死透,要飛!」
耳邊響起農夫急切的聲音。
孟翼懵了,看了看手中長弓,又抬頭看了看天空。
日出東方。
「射中了……」
「先生……我射中了……」
青年拿弓的手在顫抖,不停地顫抖。
「東叔,您忙著,我先走了!」
孟翼收了弓,一溜煙往山下跑去。
「去哪?」
「回家!」
「柴怎麼辦?」
「送您了!」
……
今天早上的孟衍很不安寧。
手中的檀木算盤噼里啪啦彈了半晌,卻連一份帳也沒算清。
晌午就要結帳了,怎麼辦?
孟衍索性把算盤一推,端起身邊的茶水品了起來。
「咳,咳……」
他娘的,怎麼連茶水也是燙的!
「三少?」
旁邊一位素絲束帶的中年人已經關注了孟衍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出聲。
三少,是大家對孟衍的敬稱。
孟衍,自號家中排行老三,在跨境販賣這個圈子裡有著「心算如閃電,珠算勝鬼魅」的名號,十里八鄉的中原商人,不管手裡的帳有多亂,到孟衍手裡不消一會工夫就能拉出主線,不管多複雜的貿易牽扯,孟衍只需看一眼就能說出誰是誰非。
關鍵是,每次那吃虧的主兒咬著牙大罵著核算,結果卻無出意外都是目瞪口呆。
商人商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算」字!
按照圈裡的話,孟衍出手,心算是碎銀幾兩,珠算是斷人生死,心算是給你台階,珠算是操你大爺!
簡直他娘的跟鬧著玩似的!
可現在,就是這樣一位「鐵算判官」竟然亂了心思,灑水工夫便能完成的帳簿,半天竟然一頁都沒翻過去,這是從來都沒出現過的事兒!
孟衍拿袖袍擦了擦嘴,朝中年人擺了擺手,站起身,在房間內踱起步來。
「三少,心裡有事?」
中年人還是不放心,也站起身子關切地詢問了一句。
要不是孟衍,中年人可能已經被人騙得暴斃他鄉了!此時看到孟衍心煩,心也跟著撲騰撲騰跳著。
孟衍看向中年人著急的眼神,停下身子,抱歉一笑。
「沒事張哥,可能是早晨吃多了,胃裡還沒消食。」
孟衍嘆了口氣,坐下來,又品了一口茶。
中年人長吁一口氣,放下心來,坐下,低頭翻起帳本。
「不對……」
「不對……」
孟衍手裡的帳本越翻越快,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張哥!幫我收下銀錢,我先走了!」
中年男人猛然抬頭,卻見孟衍已經披起青衫朝門外跑去,趕忙起了身,追出門去。
孟衍已經牽出馬。
「幹啥去?!」
「回家!」
「帳還沒算完呢!」
「跟他們說,看著給就行!」
遠處,馬蹄聲捲起連天煙塵。
中年人望著遠去的青衫駿馬,瞪大了眼睛,口中喃喃:
「看著給……那可是一百鎰啊……」
「三少,烈氣!」
……
「先生,今天學什麼啊?」
院子裡,一群孩子端端正正地坐著,望向前面的私塾先生。
青衫在身,負手在背。
先生叫孟禮,前些年到這個村里,買下個院子,在門口貼了個「私塾」的牌匾。
一開始,村裡的人都搖搖頭,這年頭,平民百姓,誰家手裡還有餘糧去送孩子上私塾?
不餓死就不錯了!
可這個叫孟禮的年輕後生,竟是挨家挨戶地勸大家的孩子去他那讀書,打著個口號叫什麼,對了,「有教無類」!
一開始大家都冷眼以對,生怕是個拐賣孩子的,可一來這年輕後生不管遭了多少次屈打,下一次仍會紅著臉站在你家門口,二來這年輕後生實在是長得太俊俏,實在不像是個人販子,一來二去,有的戶主便抱著試試的念頭把孩子送到院子裡讀書。
直等到家中大人扒著牆看到那年輕後生是真的在帶孩子們習字,讀書,便慢慢都信了這是個「有教無類」的先生,雖然不許孩子們天天泡在私塾讀書,該下地還是得下地,但好歹,院子裡總算能傳出讀書聲了。
「二蛋,先生美甚否?」
「黑妞,你又犯花痴了。」
「咳咳……」
孟禮聽到交頭接耳的聲音,面色微紅,但還是板起臉來,看向台下一眾憨嫩小童。
「肅靜。」
「今天學……」
孟禮恍了恍神,看著院子中央的梧桐樹,搖了搖頭,又睜大眼睛看去。
梧桐樹頂,一片金黃的葉子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孟禮的汗滴在書卷上,一滴,兩滴,汗如雨下。
「今天學什麼啊,先生!」
「今天……」
孟禮喘了一口氣。
「放假。」
孟禮合上了書卷,擦了擦汗,朝孩子們靦腆一笑,朝院門走去。
「放假?」
「什麼是放假?」
「我不喜歡放假。」
「先生,你去哪?」
「回家。」
「先生,我娘讓我問一下,束脩什麼時候交?」
青衫,負手。
沒有回答。
「二蛋。」
「啊?」
「我們好像,從來沒有交過束脩……」
……
華陽樓。
這個城最熱鬧的酒肆。
琴瑟相和。
一位少女坐在台上,素指輕彈。
時而如綿綿溪流,時而如波濤洶湧。
少女叫孟樂,前不久剛到的酒肆。
酒肆的酒並不是最好,客人中有一多半倒是被這少女的琴聲吸引過來的。
據少女自己說,是家中先生老叨叨著讓自己讀書,自己氣不過,離家出走跑到了城裡。
這年頭,有個手藝念個屁的書!
一曲作罷。
掌聲雷動。
「彈的好!」
「再來一曲!」
少女看了看手中芳琴。
弦,斷了。
手指滲出鮮血。
少女慘笑一聲,抱起琴,離座。
「姑娘,去哪裡?」
「回家。」
「回家幹什麼?」
少女想了想。
「回家讀書。」
……
「吃飯了。」
孟紓冷冷地喊了一聲,卻沒有人回應。
以往,說完這句話,總會有幾個人回一句「好」,跺著小碎步跑過來。
「好徒弟,今天吃個甚?」
「師妹,這個有點辣,下次少放點辣椒。」
「師姐,這個有點咸,下次少放點鹽。」
這時,孟紓總會冷冷地敲下筷子。
那些人就都不說話了。
辣的甜的,鹹的淡的,吃的乾乾淨淨。
孟紓想到這,嘴角勾起弧度,隨即又放了下來。
今天,沒人回應。
連那個平日最積極的小師弟都沒回應!
嫌我做飯難吃?
都等著!
孟紓氣鼓鼓地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沒有人。
抬頭,卻見一位髮絲微白的男子坐在煙囪上,手裡提著個酒壺,望著北方天空,怔怔出神。
孟紓想了想,身子一躍也上了房頂。
男子的側臉。
霧蒙蒙的眼睛。
孟紓瞪大眼睛。
「孟落?」
男子嚇了一跳,沒有轉頭,趕緊拿袖袍抹了抹眼角。
「沙子進眼裡了。」
孟落把酒壺塞到嘴裡,卻被孟紓一把奪走。
孟落轉頭,還要去拿那酒壺。
「再喝一口。」
孟紓怒目而視。
孟落訕訕地收回手。
「開飯了?」
「嗯。」
「哦。」
「老大回來了嗎?」
「沒有。」
「哦。」
「老大回來的時候,跟他說一聲,往北去,把小七接回來。」
孟紓一怔。
「去哪?」
孟落又想了想。
「浮屠塔。」
孟紓站起身,把酒壺系在腰間。
她沒問孟小七什麼時候跑出去的,也沒問先生為什麼讓他跑出去,只是淡淡說了聲: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