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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天月槍驚蟄白帝城(一)

2026-10-21 00:09:01 作者: 阿坤不打浪

  日照青爐。

  「啪!」

  一根枯木應聲劈斷。

  「大翼,好力氣!」

  山坡樹林,一名農夫看著身邊青年,大聲喝彩。

  「再劈一個我看看?」

  「啪!」

  「中不中?」

  「中!」

  「幫我把這棵也劈了唄。」

  「好嘞!」

  「啪啪啪!」

  「夠不夠?」

  「夠了夠了!我這夠了,趕緊劈你自己的吧!」

  「好嘞!」

  農夫揮了揮汗,正要拿起斧子,轉頭卻看見旁邊樹上停了只大鳥。

  「大翼!有鳥!」

  「哪?」

  「哪?!」

  「在那邊!」

  「我來!」

  青年從身後取下一把大弓,猛地拉弦。

  「哈哈哈哈!」

  「大翼,算了吧,這麼多年,你那把長弓就沒射……!」

  

  「啪!」

  「嘰!!!」

  農夫愣住,看向從樹上掉落下來的大鳥,揉了揉眼睛。

  「怪了,鐵樹開花了……」

  青年叫孟翼。

  孟翼劈得一手好柴,砍得一手好樹,對誰都笑呵呵的,心腸也熱乎得緊,誰家有需要,總會不辭辛勞地搭個手幫個忙,村裡的人都熱情地叫他「大翼」。

  孟翼有個怪癖,砍柴時身上總會背一把大弓,說是要射下天下最大的鳥,可別說是鳥了,幾年裡,連只兔子都沒射中過!

  所以孟翼還有個外號,叫「孟不中」。

  每當他射鳥不成時,路過的人都會這樣戲稱一番,可孟翼從來不惱,總是摸摸後腦勺,笑著回一句「射偏了,下次就中了。」

  今天,「孟不中」和他的長弓,射中了。

  「大翼,趕緊把鳥抓起來,鳥還沒死透,要飛!」

  耳邊響起農夫急切的聲音。

  孟翼懵了,看了看手中長弓,又抬頭看了看天空。

  日出東方。

  「射中了……」

  「先生……我射中了……」

  青年拿弓的手在顫抖,不停地顫抖。

  「東叔,您忙著,我先走了!」

  孟翼收了弓,一溜煙往山下跑去。

  「去哪?」

  「回家!」

  「柴怎麼辦?」

  「送您了!」

  ……

  今天早上的孟衍很不安寧。

  手中的檀木算盤噼里啪啦彈了半晌,卻連一份帳也沒算清。

  晌午就要結帳了,怎麼辦?

  孟衍索性把算盤一推,端起身邊的茶水品了起來。

  「咳,咳……」

  他娘的,怎麼連茶水也是燙的!

  「三少?」

  旁邊一位素絲束帶的中年人已經關注了孟衍半天,終於忍不住問出聲。

  三少,是大家對孟衍的敬稱。

  孟衍,自號家中排行老三,在跨境販賣這個圈子裡有著「心算如閃電,珠算勝鬼魅」的名號,十里八鄉的中原商人,不管手裡的帳有多亂,到孟衍手裡不消一會工夫就能拉出主線,不管多複雜的貿易牽扯,孟衍只需看一眼就能說出誰是誰非。

  關鍵是,每次那吃虧的主兒咬著牙大罵著核算,結果卻無出意外都是目瞪口呆。

  商人商人,最重要的就是一個「算」字!

  按照圈裡的話,孟衍出手,心算是碎銀幾兩,珠算是斷人生死,心算是給你台階,珠算是操你大爺!

  簡直他娘的跟鬧著玩似的!


  可現在,就是這樣一位「鐵算判官」竟然亂了心思,灑水工夫便能完成的帳簿,半天竟然一頁都沒翻過去,這是從來都沒出現過的事兒!

  孟衍拿袖袍擦了擦嘴,朝中年人擺了擺手,站起身,在房間內踱起步來。

  「三少,心裡有事?」

  中年人還是不放心,也站起身子關切地詢問了一句。

  要不是孟衍,中年人可能已經被人騙得暴斃他鄉了!此時看到孟衍心煩,心也跟著撲騰撲騰跳著。

  孟衍看向中年人著急的眼神,停下身子,抱歉一笑。

  「沒事張哥,可能是早晨吃多了,胃裡還沒消食。」

  孟衍嘆了口氣,坐下來,又品了一口茶。

  中年人長吁一口氣,放下心來,坐下,低頭翻起帳本。

  「不對……」

  「不對……」

  孟衍手裡的帳本越翻越快,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張哥!幫我收下銀錢,我先走了!」

  中年男人猛然抬頭,卻見孟衍已經披起青衫朝門外跑去,趕忙起了身,追出門去。

  孟衍已經牽出馬。

  「幹啥去?!」

  「回家!」

  「帳還沒算完呢!」

  「跟他們說,看著給就行!」

  遠處,馬蹄聲捲起連天煙塵。

  中年人望著遠去的青衫駿馬,瞪大了眼睛,口中喃喃:

  「看著給……那可是一百鎰啊……」

  「三少,烈氣!」

  ……

  「先生,今天學什麼啊?」

  院子裡,一群孩子端端正正地坐著,望向前面的私塾先生。

  青衫在身,負手在背。

  先生叫孟禮,前些年到這個村里,買下個院子,在門口貼了個「私塾」的牌匾。

  一開始,村裡的人都搖搖頭,這年頭,平民百姓,誰家手裡還有餘糧去送孩子上私塾?

  不餓死就不錯了!

  可這個叫孟禮的年輕後生,竟是挨家挨戶地勸大家的孩子去他那讀書,打著個口號叫什麼,對了,「有教無類」!

  一開始大家都冷眼以對,生怕是個拐賣孩子的,可一來這年輕後生不管遭了多少次屈打,下一次仍會紅著臉站在你家門口,二來這年輕後生實在是長得太俊俏,實在不像是個人販子,一來二去,有的戶主便抱著試試的念頭把孩子送到院子裡讀書。

  直等到家中大人扒著牆看到那年輕後生是真的在帶孩子們習字,讀書,便慢慢都信了這是個「有教無類」的先生,雖然不許孩子們天天泡在私塾讀書,該下地還是得下地,但好歹,院子裡總算能傳出讀書聲了。

  「二蛋,先生美甚否?」

  「黑妞,你又犯花痴了。」

  「咳咳……」

  孟禮聽到交頭接耳的聲音,面色微紅,但還是板起臉來,看向台下一眾憨嫩小童。

  「肅靜。」

  「今天學……」

  孟禮恍了恍神,看著院子中央的梧桐樹,搖了搖頭,又睜大眼睛看去。

  梧桐樹頂,一片金黃的葉子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孟禮的汗滴在書卷上,一滴,兩滴,汗如雨下。

  「今天學什麼啊,先生!」

  「今天……」

  孟禮喘了一口氣。

  「放假。」

  孟禮合上了書卷,擦了擦汗,朝孩子們靦腆一笑,朝院門走去。

  「放假?」

  「什麼是放假?」

  「我不喜歡放假。」

  「先生,你去哪?」

  「回家。」

  「先生,我娘讓我問一下,束脩什麼時候交?」

  青衫,負手。

  沒有回答。

  「二蛋。」


  「啊?」

  「我們好像,從來沒有交過束脩……」

  ……

  華陽樓。

  這個城最熱鬧的酒肆。

  琴瑟相和。

  一位少女坐在台上,素指輕彈。

  時而如綿綿溪流,時而如波濤洶湧。

  少女叫孟樂,前不久剛到的酒肆。

  酒肆的酒並不是最好,客人中有一多半倒是被這少女的琴聲吸引過來的。

  據少女自己說,是家中先生老叨叨著讓自己讀書,自己氣不過,離家出走跑到了城裡。

  這年頭,有個手藝念個屁的書!

  一曲作罷。

  掌聲雷動。

  「彈的好!」

  「再來一曲!」

  少女看了看手中芳琴。

  弦,斷了。

  手指滲出鮮血。

  少女慘笑一聲,抱起琴,離座。

  「姑娘,去哪裡?」

  「回家。」

  「回家幹什麼?」

  少女想了想。

  「回家讀書。」

  ……

  「吃飯了。」

  孟紓冷冷地喊了一聲,卻沒有人回應。

  以往,說完這句話,總會有幾個人回一句「好」,跺著小碎步跑過來。

  「好徒弟,今天吃個甚?」

  「師妹,這個有點辣,下次少放點辣椒。」

  「師姐,這個有點咸,下次少放點鹽。」

  這時,孟紓總會冷冷地敲下筷子。

  那些人就都不說話了。

  辣的甜的,鹹的淡的,吃的乾乾淨淨。

  孟紓想到這,嘴角勾起弧度,隨即又放了下來。

  今天,沒人回應。

  連那個平日最積極的小師弟都沒回應!

  嫌我做飯難吃?

  都等著!

  孟紓氣鼓鼓地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沒有人。

  抬頭,卻見一位髮絲微白的男子坐在煙囪上,手裡提著個酒壺,望著北方天空,怔怔出神。

  孟紓想了想,身子一躍也上了房頂。

  男子的側臉。

  霧蒙蒙的眼睛。

  孟紓瞪大眼睛。

  「孟落?」

  男子嚇了一跳,沒有轉頭,趕緊拿袖袍抹了抹眼角。

  「沙子進眼裡了。」

  孟落把酒壺塞到嘴裡,卻被孟紓一把奪走。

  孟落轉頭,還要去拿那酒壺。

  「再喝一口。」

  孟紓怒目而視。

  孟落訕訕地收回手。

  「開飯了?」

  「嗯。」

  「哦。」

  「老大回來了嗎?」

  「沒有。」

  「哦。」

  「老大回來的時候,跟他說一聲,往北去,把小七接回來。」

  孟紓一怔。

  「去哪?」

  孟落又想了想。

  「浮屠塔。」

  孟紓站起身,把酒壺系在腰間。

  她沒問孟小七什麼時候跑出去的,也沒問先生為什麼讓他跑出去,只是淡淡說了聲:

  「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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