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林道傳來馬蹄聲。
李牧已經跑了很久了。
他時不時地回望身後的孟小七——他受傷很重,朱雀那一劍,如果是自己接下,怕是已經經脈寸斷,暴死當場。
可孟小七卻接住了,不僅接住了,還把劍彈了回去。
這是讓李牧最震撼的地方,從氣息來看,孟小七大約只是剛入了浮屠九境的第一境鍛骨,而朱雀是已經在第八境不了情深耕多年的絕世高手,別說是劍了,朱雀就是跺跺腳都能把孟小七震趴下,他怎麼能……
李牧嘆了一聲,又想到四哥了。
這兩天李牧一直待在孟小七身邊,就是再愚鈍也聽到了孟小七是四哥的小師弟,四哥是他見過最完美的將領,這孟小七又能在短時間爆發出這麼大的力量,四哥這一家子,到底是什麼樣的師門……
不過這不是李牧當下應該想的事,雖然眼下孟小七不知道靠著體內一股什麼力量維持著生命氣息,甚至呼吸還在慢慢變得均勻,可一直這樣下去,實在不是個事。
四哥也沒說要把孟小七帶到哪個地方去,師門,師門,大概就是帶到師門去,什麼樣的師傅能教出四哥這樣的弟子?大概也只有這樣的師傅能救眼下的孟小七了……不對,四哥從不叫師傅,一直都叫先生……可不管是師傅還是先生,他現在到底在哪?
李牧想到這,心中又急,一口鮮血從嗓子眼涌了上來,又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李牧猛地甩了甩頭,看向前方,眼神堅定。
管他個球!不管先生在哪,既然四哥把這個事交給我了,既然我李牧靠著八萬長城將士的鮮血苟活到現在,就一定要把這個事完成。
八萬,八萬!
至死方休!
李牧想了想,眼下,也只有讓孟小七甦醒過來,才能問清楚師門在哪。
去哪呢,趙國是回不去了,一腔熱血只換來個有家難回,可悲!可悲!
李牧的眼神黯淡下來。
前面就是白帝城,白帝城……那是浮屠塔所在的地方。
未入天罡不闖浮屠塔!
就去那,那裡也許能遇到高人,救醒孟小七!
李牧想到這,心頭一震,剛想加點速,扭頭看了眼身下的血馬。
即使神駿如棗兒,現在身體也已經在打顫,鼻腔中噴出一陣陣血氣。
太累了!
「好棗兒,再堅持一下。」
棗兒昂起頭啞著嗓子「嘶」了一聲,步履不停。
李牧抹了抹馬頭鬃毛,眼神柔和,再度抬起頭,心頭猛地一驚!
前方林道中央直挺挺地站了個人!
女人!
李牧劍眉皺起,身上的倦意一揮而散,手中長槍微鳴。
真他娘的陰魂不散,竟然一路追到了這裡,還專挑這個密林下手!
一個五尺小童而已,一定要趕盡殺絕嗎?!
我操你大爺!
李牧渾身激憤,勢頭不減,長槍在手,大嘯一聲。
「長城副將李牧在此!」
「誰能擋我!」
只見那一點寒芒先到,隨後槍出如龍,直取眼前女子命門!
「且龍吟!」
千鈞一髮!
令李牧沒想到的是,棗兒卻在這時打了個噴嚏,離眼前人還有一段距離時,猛地剎住了蹄子。
那點點寒芒在空中幻化出朵朵浪花,卻在女子近身三尺之間變成陣陣泡影,轉瞬消失於無形。
冷風吹過女子面頰,捲起如瀑秀髮。
李牧懵了,心中暗道不妙,棗兒怎麼在這麼關鍵的時候泄了力!
李牧咬緊牙關,死死盯著眼前女人。
只見她:面若清水芙蓉,體似臘月冰雕,明眸清冷,腰掛金絲酒壺,雙手反剪身後,真應著那句「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
李牧神思一晃,心中暗恨。
好妖婆!亂我心神,當真了得!李牧李牧,莫要著道!隨即猛地朝胸口錘了一拳,一口鮮血噴出,腦子清醒不少。
那面前女子秀眉微皺,似乎看出什麼,莞爾一笑,只是向下瞥見二人一馬均是渾身浴血,神色又清冷了下來。
李牧心中一橫,管他這那,本要大吼一聲砍將上去,卻驀地收住了嗓子,突然想到什麼,回手向後扶了扶身後孟小七,腦子裡又想到四哥青衫模樣,心中悽然,嘴唇咬出清血,終於彎腰下馬,拱手:
「不知足下是哪位天罡地煞,李牧性命就在這裡,將軍取去便是,只是這馬上小童並無任何威脅,將軍若是能放他一馬,李牧自當俯首就擒,絕無二話!」
李牧說完,眼神逼近女子,手中長槍攥緊。
若不答應,便只有拼死一戰!
女子神情依然淡漠,朝李牧走去。
李牧長呼一口氣,心中暗道這妖婆真是油鹽不進,我李牧一輩子就對女人彎過一次腰!
那便戰吧!
李牧身上煞氣暴起。
幽暗的林道,一絲暖陽穿林過石,照上女子腳印,卻倏地彈了回去。
女子每走一步,身後泥土便落下一層細長冰霜。
步步生蓮花!
李牧心中大震。
化氣為霜,此女起碼是斷舍離的境界!
顧不了那麼多了!
李牧氣息暴漲,長槍出手。
只看一寸天地驟然一暗!
長城八萬英雄血,且許長嘯且龍吟!
今日斬天罡!
「殺!」
長槍無痕,唯見龍紋。
轉瞬之間,槍尖已到達女子頭頂一寸!
李牧精神一震。
「得手了!」
「颯!」
一陣碎冰的聲音響起。
那長槍在女子眉頭一寸停下,再也動彈不得。
李牧雙眼圓睜。
女子面無表情,抬手輕點槍尖。
片片冰霜從槍頭開始結起,慢慢往後延伸。
所過之處,銀槍寸寸皸裂。
李牧大驚,忙要收槍!
可那槍卻像定在虛空似的,紋絲不動。
冰霜越轉越快,轉瞬結到李牧手掌!
李牧胳膊一抖,抽出手來,眼眸赤紅,身影一轉閃到血馬身前,死死護住身後孟小七。
女子手指再點,槍上冰霜「乓」的一聲化作漫天冰屑!
銀槍下墜,穩穩落到女子手中。
女子看了看手中銀槍,又看了看前方李牧,想了想,迴轉槍身,槍尖著地,倒插在林道上,回身又朝李牧走去。
李牧身形不退,仰天長嘆。
片片落葉從樹上飄落,砸到李牧本就嗜血的臉上,倒映出泛紅沉光。
好重的落葉……
四哥……
李牧無能,愧對八萬邊關英魂,愧對長城,愧對青衫,愧對……
馬上再見了,長城兄弟。
九泉之下,李牧再死謝罪。
李牧閉上了眼,卻聽耳邊聲音溫醇。
「李牧將軍,四師弟信中常常提及,稱你為百年將星,神州難求,對四師弟多有照顧,孟紓在此替先生謝過了。」
李牧驀然睜眼,看向眼前女子朝自己彎腰拱手,頓時張大了嘴,心中巨浪滔天,嘴上一時語塞。
笑顏如雪,天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