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那次帶大家練習陣法時,一名小卒面對迎面而來的長槍陣,大驚之下從馬上摔了下來。
四哥剛好看到,厲聲呵斥,讓小卒練習睜眼看咫尺槍尖一刻鐘不許眨眼,若是眨眼,再加一刻鐘。
小卒大惱,堵著氣硬生生看了兩刻鐘咫尺槍尖沒有眨眼!
兩刻鐘到時,小卒「啪」的一聲摔下,眼睛裡滿是血淚,眼睛想閉上也閉不上了!
四哥接住了小卒。
小卒卻不領情,當著一眾將士的面朝四哥大吼。
「孟老四!你他娘的這輩子沒有怕過的東西嗎?為何要這樣羞辱我?!」
身邊將士大忿,一擁而上將小卒壓倒在地,一頓批頭蓋臉。
「將軍身上的刀傷比你命還長,他能怕個屁!」
「將軍斬林胡的時候不知道從血海里爬出來幾次了,你個新兵蛋子知道個球!」
「將軍天王老子都不怕!」
「將軍刀子都敢吃!」
四哥大驚,上前笑罵著把眾人推開,扶起小卒。
小卒鼻青臉腫,心中更怒,一甩手推開四哥,頭扭向一邊。
四哥哈哈大笑。
「好小子。」
「孟御也是人,當然會怕。」
眾人大驚,小卒也是一愣。
四哥能怕啥?天大的稀罕事!
孟御看向南方。
「孟御一輩子只怕兩個人。」
「一位是我二師姐,另一位還是我二師姐。」
半晌無聲,隨後整個演練場傳來滔天狂笑。
小卒卻沒笑,他的姐姐已經被惡霸凌辱致死了。
小卒強忍淚水,用力閉上了眼,又猛地睜開,單膝跪地,朝孟御「咚咚」敲了兩下胸脯,隨即翻身上馬,大吼著結陣而去。
李牧在戰場上看到,小卒死時,身上插了七桿北境槍。
他沒有閉上眼睛。
……
二師姐……二師姐……
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四哥的師姐?!
李牧心頭猛震,眼前這位冰霜一樣的女子,若真是四哥的二師姐,自己的使命大約已經完成了。
從這位叫「孟紓」的女子暴露出來的實力來看,倒是像那麼回事,四哥怕她也是對的,換我我也怕。
但是……
我李牧何人,怎會輕易上當!
李牧想到這,橫眉冷對:
「我不相信!」
「你拿什麼證明?!」
女子也愣了一下,輕笑。
「颯!」
李牧面前一閃,心頭大駭!
人呢?!
果然不正常!
李牧猛地轉頭,那女子已坐在孟小七身後,扶住了孟小七!
「你!」
「嘶——」
李牧正要暴起,卻見棗兒已經臥了下來,直接閉上了眼,開始假寐,渾身上下的肌肉都鬆弛了下來,感覺像是已經到達了此行的終點。
「這……」
李牧長舒了一口氣。
人可能不熟,馬卻能認人。
四哥的馬李牧知道,除了至親的人,別說騎了,碰都不准碰一下!
要知道,浮屠九境,棗兒衝殺起來的氣勢,便是到了斷舍離都輕易不會正面硬剛!
當真神馬!
可現在它不僅讓孟紓穩坐上面,而且還鬆了勁,似是十分輕鬆。
只是馬眼留下的幾滴寒淚,讓人感覺是那麼不真實。
怪不得剛才遇到這位女子直接停了下來,原來不是脫力了……
李牧想到這,朝女子抱歉地拱了拱手,膝蓋一軟,靠著樹坐倒在地,大口喘著氣。
直到現在,他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下來。
四哥,這算不算完成任務了……
李牧半抬起頭,看向馬上二人。
「啪!」
李牧雙眼圓睜,又坐了起來!
那叫「孟紓」的女子沒有給孟小七療傷,反而朝他臉輕「呼」了一下!
???
「你……」
李牧想要撐住身子站起來討個說法,誰知這一旦坐下,腿好像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再也撐不起來了。
那馬上女子卻是淡淡一笑。
「李將軍,無妨,我這小師弟,死不了。」
李牧皺起眉頭,看向那邊,驀然長大了嘴,看向孟紓,想要說什麼,卻只是喉結動了一動,一下子定在原地,靠在樹上,閉上了眼,淚水終於還是從眼瞼滑落。
長城,長城……
四哥,四哥……
這一家子,都不正常……
孟小七慢慢睜開了眼。
朦朦朧朧,朦朦朧朧……
血戰!血戰!
盤龍!盤龍!
「轉起來,轉起來……」
孟小七輕聲呢喃,孟紓卻繃起了臉。
「師兄,師兄……」
孟小七血淚從臉頰流下,一滴,兩滴,淚如雨下!
孟紓猛地睜大眼,一瞬間,一寸天地下起了雪,身下棗兒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感到極為寒冷,猛地打了個噴嚏。
「孟小七……」
孟紓低聲呼喚,但只喊了一聲,就不再喊下去。
她好像在怕!怕孟小七真的醒來。
她在怕什麼?
孟小七微弱的視線中,看到熟悉的面龐。
淚水再也止不住,再也止不住。
似滾滾江河奔涌而出。
大哭,大哭!
樹下,李牧聽到這聲音,也是淚如雨下,終於也抑制不住,蒙起面門狠狠地啜泣。
「師姐,師姐……」
「四師兄他……四師兄他……」
孟小七再也說不下去,靠在孟紓身上,再也說不下去……
孟紓已經定在馬上。
她好像什麼也聽不到了。
哭聲,馬蹄聲,風聲,落葉飄在地上的沙沙聲,陽光傾斜下來的輕撫聲。
四師弟……四師弟……
長城,長城……
小七……
孟落,你什麼都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說讓孟翼過來,是想一直瞞下去嗎?
孟御,你逞什麼能,你自己幾斤幾兩不知道嗎……
孟御,我操你大爺的!
孟紓雪一樣的雙眼,紅了,卻一下子又恢復了白淨。
風兒刮呀刮,不知人間疾苦。
孟紓猛地咬牙,嘴唇一抿,硬是沒讓一滴水從眼中出現,轉頭看向身邊。
一切都那麼真實,又是那麼不真實。
「都不許哭!」
孟紓突然大喊一聲。
天地驟然一靜。
人,馬,風和落葉。
都安靜了,都安靜了。
孟紓猛地睜眼,轉瞬消失在馬上。
李牧和孟小七朝一側望去。
孟紓再出現時,伴隨「砰」的一聲,竟從土中揪住一個人來。
「我……」
不待那人答話,孟紓已經一拳下去。
那渾身是土的人影半隻臉凹陷下去,不知生死。
李牧睜大了眼,他知道這個人。
神州榜排名第九十九。
北境七十二地煞,土狗地煞,苟野!
擅長土遁,千里尋蹤,無一次失手。
苟野苟野,當真野狗!
孟紓雙眼結出冰霜,掐住苟野的脖子,猛地一提,「砰」的一聲把他撞在一棵樹幹上。
「我不殺你。」
「回去告訴朱雀。」
「我要他。」
「死!!!」
九天一色,冰霜千里。
遠處傳來陣陣鐘聲。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