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白帝城內有座浮屠塔,三面絕壁孤懸,一面深淵斷路。
塔有九層,不供神佛,不納香火,卻關押著眾多十惡不赦的流匪大盜。
傳言北境女帝剛登基時,大雲公子末酒後狂言要納女帝為妾,當時還是北境四大司命之一的白虎不忿,單槍匹馬一路殺到大魏王宮,嚇得太子申鋪了一百個宮女在身上當肉盾。
白虎從宮外一路殺至東宮,直至被吳天狼聯合佛頭嶺的酒徒、樓外樓的心虛道人堵在東宮前。
後吳天狼設陣擒獲白虎,據說就關在這浮屠塔頂。
也是從這以後,天下各類門派境界才有了統一的平衡,也就是按照這九層塔關押的罪犯來區分,一層塔關押同一武力的罪犯,一層塔也就形成了一個境界,越往塔頂走,境界越高,分別是鍛骨,腐骨,脫骨,封心,鑄魂,涅槃,斷舍離,不了情,浮屠登仙。
據說那白虎已是半步浮屠的境界,天下便流傳著這樣的話頭:
登上浮屠殺白虎,便是人間又一仙。
塔有六防,里三防,外三防,大雲鐵甲銳士列陣環山,塔內刀槍如林、弓弩密布,密不透風,凡無令牌擅闖者,當場射殺。
只是自從吳天狼東走後,大雲便時不時撤走一些浮屠塔的守卒,到了今天,從原來的三萬大雲鐵甲銳減到一萬,當真讓人感嘆時過境遷,人世浮沉。
但就憑這一萬鐵甲,誰敢登上浮屠殺白虎?
……
還未入秋,艷陽高照,天烏努力噴射自己最後的熱量,空氣灼熱得讓人不想呼吸。
浮屠塔西門。
「這狗啃的太陽羔子,露汁了嗎,馬上要入秋了,怎麼會熱成這個吊樣子!」
西門守塔的守塔人張守塔一邊要把身上的皮甲脫下來,一邊叫罵道。
或許就是因為叫張守塔,上頭才分配他來守塔。
「羊羔子的張守塔,把皮甲給老子穿上!」
身側粗眉大眼的伍長楊忠怒目圓睜,朝著張守塔大聲一喝。
張守塔把身子一縮,慢悠悠地把脫了一半的皮甲又穿了回去,看了一眼楊忠,嘟囔道:
「至於嗎伍長,這破塔名頭傳的這麼邪乎,可實際上這麼多年就沒人闖過,還什麼『未入天罡不闖浮屠塔』,我呸!」
「這麼熱的天,脫一會讓哥幾個歇歇吧!」
張守塔說著,看向身側幾名同時汗流浹背的守卒,渴望得到支持。
「不行!」
楊忠大喝一聲,隨即收了脾氣,語重心長地說道:「有句話說得好,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守不守塔跟我們做不做好沒有關係,保持警惕時刻準備不是壞事,將來如若上了戰場能救吾等性命……」
「嗨嗨嗨!」張守塔翻了個白眼,打斷楊忠說話,心裡卻想著在這守這破塔還能上個雞毛的戰場!
可平日裡他最怕聽伍長講道理,那道理要真講起來,唾沫星子宛如濤濤江水連綿不絕,自己可就真的不用脫皮甲嘍,這麼想著,張守塔再不多話,麻溜地把皮甲系好。
一陣清風吹過,張守塔美美地吸了一口,頓覺涼爽。
這陣風此時出現在此,只讓他覺得風有香味,口中生津。
伍長楊忠卻是眉毛一挑:
「誰!」
幾名士卒四處瞅了瞅,並未發現什麼人影。
張守塔身子一抖,撅著腚朝四周瞥了好幾眼,長呼了一口氣。
「你幹啥子伍長,一驚一乍的,哪來的人……」
「汝等沒有感受到一陣風吹過嗎?」
「有風很正常嘞。」
「可這個天氣怎麼會颳風?」
「伍長你太敏感了,這破塔里除了神經病就是神經病,神經病才願意往這來。」
幾名士卒的目光齊刷刷地朝張守塔看去。
張守塔好像意識到了什麼,訕笑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楊忠握緊手中長戈,仍是不放心,沿著大門轉了兩圈,也確實沒發現異常。
楊忠舒了一口氣,也覺得自己最近有點敏感了,怪不得前段時間在家農耕時良人老說自己稍微有點快了……
楊忠想到此事,心中一揪,正想著下次回家前要不要去村頭老扁那開兩副中藥,畢竟良人平時一個人在家帶著倆娃也不容易,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帶不回去幾個子也待不了幾天,要是連三瓜兩棗也交不出幾顆,實在是說不過去……
「咚!」
院內一陣沉悶的鐘聲傳來。
「不好!敵襲!」
士卒們均是心頭一震。
一代代守塔人口耳相傳,守塔六防,每一防都掛著一口大鐘,鐘聲響了幾次就代表闖塔的人進到了幾防。
「咚!」
「……」
現在鐘聲響了……七次!
闖塔人已越過六防,到達塔底!
楊忠汗如雨下,伸手一揮:
「黑蘭州,陳紅河,李白沙,你等在此守住大門!」
「張守塔,黃金葉,趙黃山,你等隨我入院護塔!」
守塔人的鐵律:鐘聲一響,千軍萬馬!
只要響起了鐘聲,各點位都要火速往鐘聲方向支援,鐘聲響的次數越多,支援的力量越大,像這樣響了七次的鐘聲,伍長就得帶著一半以上的兵力前去支援。
「我?」
張守塔剛守塔不久,此刻瞪直了雙眼,還沒來得及拒絕,便被楊忠一把拽入院牆。
……
浮屠塔底。
黑衣人一身玄黑長布從頭顱垂落,覆發遮面,只露出冷冽的下頜與一截瑩白脖頸。
塔底門前,八位守塔人齊聚。
守塔人一共九人,這會兒一下出來了八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景象。
還有一位在塔內坐鎮,以防不測。
為首的一位守塔人同樣一襲黑衣,鶴髮松姿,臉上一口可怖的疤痕從頭頂垂到下顎。
神州賞金榜排名二十有一。
昔日吳王近衛,離子劍,公孫胥!
吳王自刎後此人突圍而出,重傷垂死大雲城下,被吳天狼救下,後被安排至浮屠塔守塔。
據說吳王最終還有自刎的機會都是因為此人。
這陣容不可謂不強大,但此時只是靜靜地站著沒有貿然動手,因為實在看不清眼前這位黑衣人的底細。
要知道浮屠六防的實力雖然近年被削減,但還是不亞於任何一個當世大國的都城內防。
六位守塔人自問沒那個本事悄無聲息地來到塔底,此人要麼是境界絕頂,要麼是輕功奇高。
公孫胥看著黑衣人,只覺得氣息如虹,摸不清深淺,但境界肯定在自己之上!
「閣下是……」
黑衣人冷笑一聲,並不回答。
公孫胥定睛看了看,只見黑布一側暗繡流雲青龍紋,心中一沉。
流雲紋,那是北境女帝座下少數幾個人特有的裝飾,上面紋著青龍……
公孫胥倒吸一口涼氣,拱了拱手:
「老朽眼拙,原來是北境青龍司命到訪,恕吾等未及遠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