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日西垂。
略帶一縷寒意的秋風,拂過戰場。
原本尚有些騷動的大軍,瞬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剛剛開戰,還未弄清楚情況,主將便已被一箭射死。
兩百餘步之外,寧箏收弓,燦金的弓臂之上餘音猶顫。
她將長弓掛回鞍側,執槍前指,點向那片沉寂的敵陣,狂風撩起鬢邊碎發,眉下雙眼,冷得似冰。
「殺!」
身後大軍應聲而動,鐵蹄踏裂了大地,洪流自她身後湧出,黑甲如潮,槍林如海。
「殺!!」
殺聲震天,掀起的無形氣浪讓虛空都在震顫,塵幕騰起數丈高,遮天蔽日。
大炎陣前已無主將,副將倉促舉刀,還未來得及下令,前排的兵卒已經被鐵流吞沒。
盾陣在第一波衝擊下脆如薄紙,人仰馬翻,兵刃相撞,金鐵交鳴,馬蹄踏過血骨,一片混亂。
呼吸之間,大炎剛剛擺出的軍陣,便似沙堡遇浪,從正面被一擊鑿穿。
五千輕騎刺入敵陣腹心,寧箏一馬當先,長槍橫掃,槍出即有數人被挑飛。
身後騎兵緊隨,刀光劍影之間,三萬人的陣列被撕成數段,潰兵四散。
主將身死不過片刻,大炎的軍心已然散盡。
三萬人的軍陣,盞茶功夫就已徹底被擊垮,有的拋刀跪地投降,有人轉身狂奔,被追上來的騎兵一刀砍翻。
戰鼓沉寂,只剩神眷軍的喊殺聲,鋪天蓋地。
寧箏勒馬而立,橫槍駐於陣中,馬蹄下的泥濘,浸透暗紅。
她抬眼掃過滿目伏屍和跪降的俘虜,面無波瀾,開口吩咐身旁的副將:
「善後事宜交給後軍,休整一二,繼續北上。」
兵貴神速,她要儘快打穿北地,將大炎趕出去。
現在已接近深秋,再拖一些時日,入了冬,調兵行軍會更難,水軍也無法渡江。
若是又讓大燕拖一年,會有新的變數,她要在年關之前,徹底掃清所有的阻礙,直接一口氣定鼎天下。
「諾。」
副將應諾,號角長鳴,揮動傳令旗,開始下令。
諸多騎兵毫不停留,留下百十人,照看俘虜,等待後軍,餘下的鐵蹄踏過平川,踩著滿地殘旗斷戟,向北地更深處滾滾而去。
…………
…………
僅僅一個半月,在入冬之前,整個北境,已盡數落入寧箏的掌中。
大炎的殘軍,被一路趕回邊境之外,此前被突破的重關,寧箏也已重新開始安排人修繕。
做完這些,寧箏沒有絲毫停歇,僅休整數日,大軍便直接掉頭。
她並未抽空所有兵力,留下數萬兵馬,駐守北地,安撫民心,修繕城防,清剿殘餘炎軍,以防大炎捲土重來。
其餘四萬精銳,則隨她轉兵南下。
兵鋒,再指西雲江畔。
……………
……………
翌日清晨,西雲江畔,江風獵獵。
魏知行立於船頭,神色凝肅。
水汽裹著江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略顯腥氣的潮意。
岸邊蘆葦搖曳,天色灰白,日頭隱在雲層之後,將水天相接處,染成長線。
江面寬闊,水流湍急,浪頭拍打岸石,聲音很是沉悶,似是有不知名的巨物在江底擂鼓。
近百艘戰船,靜靜停靠在岸邊,大小船隻排開,延綿數里,大者如樓如山,小者如梭如葉,桅杆遮蔽了半邊天,船影錯落。
船漆顏色大多嶄新鮮亮,也有一部分略顯陳舊,是趙珩的遺產。
樓船最高處,一面面黑底金字的戰旗迎風獵獵。
岸上,數隊士卒在搬運最後幾批輜重,麻袋木箱沿著跳板被一擔一擔挑上船尾。
所有人都清楚,大戰將啟,只是開啟的信號,遲遲未曾傳來。
魏知行心中隱約有些許疑慮,他已經三天未曾收到寧箏的書信了。
倏然間,羽翅划過長空,一隻灰羽鴿子,落在魏知行肩側。
魏知行鬆了口氣,取下傳信,看了幾遍,眼中不由閃過喜色。
寧箏已經開始自陸路進軍了。
「出發!」
他不再遲疑,大聲傳令,船頭的傳令兵,當即開始揮舞彩旗,層層傳命。
一剎間,纜繩紛紛解落,船槳入水,近百艘戰船在江面上調轉方向,帆布灌滿江風,劈開渾濁江水,壓向對岸。
遠處,一條條大燕官船緩緩駛來。
…………
…………
渡江的過程,比魏知行預想中順利得多。
單論戰船的數量,神眷軍幾乎是大燕的兩倍有餘,加上一位宗師,在水戰這般環境之中,登船斬將,影響實在太大。
短短半日,水戰,就已然結束。
江畔早有接應之人等著,三五成群,隱在蘆葦叢和柳林間,見神眷軍旗號,便立即鑽出來引路。
這些人大多是江湖幫派里的暗樁,熟悉很多連輿圖上都找不到的小徑,領著大軍分成多股,抄近道避開官道上的哨卡,直刺城池。
不過數日,神眷軍便已在江南徹底站穩了腳跟。
江南十九城,幾乎每一城,都有提前歸附之人,大多來自各方世家,以及武林門派。
這些人甚至於在神眷軍尚未抵達之前,便已開始暗中行動。
沉重的城門鉸鏈,月前便被人用油浸透了,轉動時悄無聲息,夜裡開門,一點動靜也沒有。
有些養了私兵的世家,行事更為大膽,直接奪下了軍械庫,取出了大批刀槍甲冑,控制了府衙。
堂上知府,半夜被院子裡的動靜驚醒,披衣起身一看,滿院都站著黑衣漢子。
除了硬來,這些江湖中人,還有不少軟招,直接勸降守將。
勸降的人,往往不是生面孔,而是多年不見的同窗、遠房親戚,亦或是早年有過恩情的故交。
這些個人,往跟前一站,幾句舊事提起來,再明牌擺一擺天下大勢,守將的心思,自己就開始動搖。
降了的守將,照舊領俸,只是頭頂的旗換了一面。
因這般緣故,待神眷軍真正兵臨城下時,很多城池甚至沒有爆發多少廝殺,便已塵埃落定。
大軍進城之時,街面上乾乾淨淨,沒有血跡伏屍,只有幾個穿著官服的人在城門口候著,手裡托著印綬和名冊,躬身立在道旁。
魏知行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彎下去的脊背,沒有開口,揮了揮手,自有主簿上前,開始統籌。
短短十餘日,魏知行一路勢如破竹。
江南十九城,盡數易主,轉眼之間,江南半壁已換了顏色。
報捷的斥候往來如梭,黑甲騎兵的身影在官道上揚起一路黃塵。
另一面,寧箏的速度,比之魏知行,還要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