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黑透,皇宮大內,燈火盞盞。
神眷軍的消息,已然傳到了皇都,引起很大波瀾,人心惶惶。
宮殿門戶大敞,深秋風寒,穿過門縫,嗚嗚輕響。
趙珩越過門檻,便見景明帝坐在龍案之後,案上堆著幾卷攤開的奏疏,他並未穿龍袍,白色寢衣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略顯狼狽。
短短數日,他就好似清減了不少,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唇色淡得近乎灰白。
聽到趙珩的腳步,景明帝沒有抬頭,將手伸到龍案底下,摸出半枚虎符,擱在案上。
銅鑄的虎符,表面被磨得發亮,虎口微張,脊背上刻著篆文。
景明帝將虎符往趙珩的方向推了推,隨即收回了手,攏進袖中:
「拿著。」
趙珩低頭,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時,瞳孔微縮。
他認得這枚東西,從前在東宮時見過。
那時他年歲尚小,父皇很喜愛他,時常會將他抱在懷中逗弄,那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能摸到虎符的時光。
看到虎符的一瞬,他就明白了過來:
「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打寧箏?」
「還有七萬兵。」
景明帝微微頷首,聲音低啞:「朝中能領兵之人,已經沒有了,除了你。」
偌大朝堂,已無可用之將。
趙珩低下頭,望向那枚虎符,忽然有些想笑:
「兜兜轉轉,最後竟是這般。」
他自嘲一笑,將虎符納入袖中,斂了衣袍,緩緩躬身:
「臣弟,領旨。」
…………
…………
從御書房出來,景明帝沒有回寢殿,一路穿過宮道,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身後跟著的內侍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宮牆兩側,落了滿地黃葉,沙沙作響。
他一路來到了道宮之前。
道宮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線檀香。
景明帝推門而入,一路走到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跟前站定,躬身一禮,腰彎得很深,幾乎與方才的趙珩,一模一樣:
「仙師。」
蒲團之上的何仙師緩緩睜開眼,回身看了一眼景明帝,神色古井無波。
「此次您必須出手了。」景明帝面色微白,顫聲開口。
大燕五分之四的地域,已經淪喪,這種情況,即便他此前對這何玄明再有自信,如今也是心驚膽顫,難以安眠。
何玄明沉默片刻,隨口問道:「叛軍還有幾日到?」
「最多三日。」
聞言,他隨意點了點頭,神色輕鬆:「屆時我會替你平叛。」
景明帝繃緊的肩頭倏然一松,長長出了口氣,再度一禮:
「多謝仙師!」
何玄明沒有看他,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離去。
景明帝很快轉身離去,道宮內,重新安靜下來。
何玄明睜開眼,望著空蕩蕩的大殿,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自語:
「借你大燕朝運修行十五載,如今替你殺了那叛軍匪首,也算還了這份因果。」
說到這裡,他神色微頓:「餘下的,我就愛莫能助了。」
他心中早已有了盤算,眼下的局面他看得比誰都清楚,朝運已散,龍氣將竭,數十萬大軍壓境而來。
這已經不是一兩個高手能扭轉的局勢了,他眼下鍊氣二重的修為,遠遠不夠,至少鍊氣五重,吞金化銀,駕馭靈罡,刀兵不入,才有這種實力。
等叛軍兵臨城下,他一舉斬殺寧箏,叛軍自散,那是最好,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可若是殺不了,亦或是叛軍軍心未散,那便只能跑路了。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一瞬,何玄明已經站起了身,動作利落,與方才盤坐時那種沉靜淡然判若兩人,一撩袍擺便走到了牆角的木架旁,開始收拾東西。
「這個蒲團。」他彎下腰,把那個坐了十幾年的蒲團抄起來夾在腋下:「用了十五年了,帶走。」
隨即他又轉向裡間那張木榻,難得的千年檀木雕琢而成,有一絲絲靈氣。
「這張床躺著舒服,也帶上。」
他再度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一柄擱了多年的玉如意上,順手撈起來揣進懷裡。
收著收著,他停下來,站在這座住了十餘年的道宮正中間,慢慢轉了一圈。
四壁牆上的畫,案上的香爐,每一寸他都熟得能閉眼描出來,望著那些木柱和橫樑,他忽地長嘆一聲:
「若能把整座道宮都搬走,那該多好。」
他搖了搖頭,這個念頭也就是想想,手裡動作不慢,已經將蒲團、玉如意、幾卷經書,以及一個銅爐全打了個包袱系好,連同那張木榻,一併收入了腰間儲物袋中。
做完這些,他拉開了房門,看著天穹之上的秋月,忽然足踏靈光,躍上半空,俯瞰整個皇城。
「大燕,你我緣分已盡,到此為止了。」
他幽幽開口,神色慨嘆,心下不由開始琢磨,蒼雲九國,下一步究竟該去何處。
…………
…………
數日之後。
清晨,大日初升。
轟隆隆——
大地震顫,馬蹄聲如雷,踏碎了晨光,洶湧而至。
皇城之上,諸多守城士卒,皆是神色緊繃,目光死死盯著視線盡頭。
煙塵自遠處升起,先是一線,隨即漫成一片,遮住了半邊天穹。
一匹黑馬,一騎當先,四蹄翻飛,身披玄甲的女子,坐於鞍上,橫握長槍,日光照在槍尖之上,折出一道刺目的白芒。
其身後三萬鐵騎,似黑色洪流,滾滾而來,鐵甲連成一片墨色的浪,鋪天蓋地,向著巍峨矗立的帝京壓來。
城頭之上,趙珩眸光微眯,一眼便看到了衝鋒在前的寧箏,這一次,她離得更近,觸手可及。
寧箏俯身催馬,城牆在視野中越來越大,城樓之上,箭樓高聳,大燕龍旗被風吹得翻卷不定。
在她身後緊隨的,皆是神眷軍精銳中的精銳,大多身懷武藝,此刻神色興奮,已然抽出了長刀,寒刃映天光,耀眼刺目。
趙珩握緊了腰間佩刀,緩緩收緊了掌心,面色冷厲:
「大燕傾覆,國破在即,非天不佑,是孤之過,亦天子之過,非爾等之錯!」
「我素知大燕三軍將士,皆忠勇之輩,滿朝文武,俱赤膽之心,若仙神有怒,欲降神罰以昭因果,當先加吾身,而後及於天子,大燕臣民無罪!」
「今日之勢,大抵無可為矣,然當此之際,孤乃燕趙男兒,死則死耳!唯求無愧先帝於九泉,此身血肉縱化齏粉,猶帶燕土餘溫!」
「孤今立誓於此,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若有不測,孤必先諸君而死,為國盡節,以此為終!」
話落,他緩緩抽出了戰刀:
「諸位,可願隨孤同死否?!」
回應他的,唯有七萬大軍,山呼海嘯一般的呼喝: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