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之間,寧箏已然兵臨城下,相隔不過數里。
趙珩已然察覺到,那雙曾經隔著大軍遙遙相望的眼睛,已經看到了他。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灌進肺腑,似是吞了一捧碎冰,但未涼熱血。
刃鋒長鳴,他刀尖朝天,緩緩舉起:
「列陣!」
身旁的傳令兵當即揮動號旗,城頭上的弩手俯身架弩,步卒舉盾貼牆,城門後的拒馬,被一排一排推上來。
嗚——
號角長鳴,聲震四野,蒼涼渾厚。
大戰,一觸即發。
城頭之上,遍是床弩,小臂粗的弩箭,足以射穿一切甲冑,即便是寧箏,也不敢身冒此險。
更何況,這一次,寧箏已不再是孤軍,大勢在她的手中。
騎兵奔襲至城前三里,驟然分流,似一把巨大的黑扇,緩緩展開。
魏知行一騎掠出左翼,身後兩萬精銳步騎混編,直撲城西。
鐵生率著三千重甲騎兵,壓向右翼,舉盾護住了肩扛撞木的力士,直奔城門而去。
其餘數位歸附而來的宗師,各領一隊兵馬,分從不同方向合圍,鐵盾頂在頭頂,擋下漫天箭羽。
然而城頭的弩箭,密集鋒銳,不過片刻,神眷軍已損兩千餘人,這是鮮少有過的巨大傷亡。
攻城車推上來了,車身覆著厚牛皮,裹著濕泥,一路衝到了城門之下。
巨木裹了鐵皮,在繩索牽引下,一下一下地撞向城門。
身後重騎兵掩護的撞木,也緊隨了上來,數十人合抱一根,直衝城門而去。
雲梯架上城牆,一梯接一梯,黑甲士卒,口銜兵刃,手腳並用,瘋狂向上攀爬,城頭的熱油和滾石澆下來,慘嚎著墜落,但依舊前赴後繼往上沖。
這是最後一戰,建功立業,子孫後世,能否享先輩福蔭,就在此刻!
位於軍陣最後的投石車,緩緩推了出來。
轟!
第一輪巨石從後方拋射而出,砸入城樓之中,青磚碎裂四濺,碎石迸射,有幾塊砸中了城樓上的龍旗大纛,旗杆喀嚓一聲斷裂,大旗歪歪斜斜地掛了下去。
整座燕京都在震顫,城磚之間的灰縫簌簌掉落。
不到半日,外城城門,在撞木的轟擊之下,門栓斷裂,直接崩飛,沉重的鐵皮木門,轟然洞開。
門後的拒馬樁被撞得七零八落,守卒四散奔逃。
寧箏縱馬沖入城中,身後緊隨著無數神眷軍,順著缺口瘋狂湧入,漫入長街,順著縱橫交錯的街巷擴散。
喊殺聲震天動地,城內的大燕守軍倉促結陣,被大軍一波衝散,陣線一退再退。
趙珩一路死戰,但還是擋不住,只能被迫後撤,手中長刀已經卷了刃,渾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且戰且退,帶著殘存的士兵,沿著城中主道,向著皇城方向撤去。
在那裡,他還留下了最後一道防線,大燕還有機會,那位仙師,還未曾出手!
街道兩側的百姓早已緊閉門窗,不敢多看一眼。
寧箏策馬穿過長街,鐵蹄踏碎殘瓦,一路直奔皇宮。
在緊緊的追擊之下,趙珩終究還是退入了皇城,七萬大軍,眼下殘兵,已不足八千。
朱紅大門,轟然合攏。
趙珩站在門後,拄著長刀喘了幾口粗氣,抬眼望向皇宮深處,忽然神色一怔。
景明帝站在高處,樓台高闊,風從四面八方灌上來,將那件明黃龍袍吹得獵獵翻卷。
他望著遠處升騰而起的煙塵火光,聽著那陣鋪天蓋地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終是壓制不住心中的恐懼,嘴張了幾張,終於迸出一聲嘶吼:
「仙師!!「
「還請仙師出手!護我大燕!「
嘶吼之聲,在樓宇之間迴蕩,久久不散。
遠處的寧箏,亦是聽到了這一聲咆哮,勒馬而立,神色微動,心緒之中,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下一瞬。
轟!
皇宮深處,忽然亮起一道璀璨流光,明亮如烈陽,將半邊皇城,鍍上一層淡金。
流光之中,一道身影緩緩騰空,法衣獵獵翻卷,身纏仙光,腳踏虛空而立。
他指尖微動,隨即邁步前行,便越過了宮牆,腳踏虛空,如履平地,每一步落下,足底都有細碎的金光盪開,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
灰袍道人在半空中行走,從皇城深處一路凌空而來,不過數息便停在了神眷軍的上空。
他懸在半空,離地十餘丈,居高臨下,望著下方那片黑壓壓的軍陣,袖袍微垂,面容清冷,目光平靜,藏於袖袍之下的手,卻是一陣顫抖。
好多的人!
四方戰場,瞬時陷入死寂。
喊殺聲,在這道人凌空停住的那一剎,瞬間退了下去。
無數士卒齊齊抬頭,呆呆地望著天空,手裡的刀,下意識脫了手。
凌空而立,這是真正的飛天!
那些在話本里讀過,在壁畫上見過的情景,此刻活生生地懸在頭頂。
灰袍道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日頭拉得很長,覆蓋了小片的戰場,像一尊自天而降的仙神,壓在了每個人頭頂。
一時間,神眷軍一陣慌亂,軍心動搖。
一尊活生生的仙神,肉體凡胎,如何能與之抗衡?!
寧箏坐在馬背上,緩緩抬起頭,手中槍尖還沾著殘血。
看著半空中的那一道身影,她眼中掠過了一絲恍惚。
原來這世上,當真有仙……
那一絲恍惚,持續的時間極短,短到半空之中的何玄明,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出準備好的開場白,寧箏便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逐漸擴大。
眼中久違的烈焰,再度被點燃。
她緩緩舒了口氣,隨即猛然翻身下馬。
戰靴落地的一瞬,她右腳猛然踏向地面,青磚在她腳下炸開,碎塊四濺,整個人借那一踏之力,沉腰蓄勢,單手擒住了那杆丈八鐵槍。
鐵槍通體烏黑,槍桿足有小兒手腕粗細,刃口泛著暗沉寒光,平日裡需要兩個力士才能抬動,此刻被她一把握住。
她腰背同時發力,擰腰轉胯,展臂抬手,一氣呵成,似是一張繃緊的大弓,倏然鬆開。
下一瞬,鐵槍脫手而出。
嗚——
鐵槍撕裂虛空,發出刺耳的尖嘯。
而比鐵槍更快的,是寧箏躍上半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