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之外，喊殺聲已歇。
殘陽如血，斜掛在皇城西角的飛檐之上，將殘垣斷壁染成一片暗紅。
餘燼未熄的硝煙裊裊升騰，在暮色之中，已看不真切。
趙珩拄著長刀，髮髻散了，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頰側，立於金鑾殿前，神色木然，一旁還有幾個神色同樣麻木的親兵。
方才何玄明出手，他也以為看到了希望，但卻轉瞬即滅。
原本好似有了幾分生機，卻再一次被寧箏打入深淵。
他身上的甲冑碎裂多處，左肩被刀刃劈開，血從裂口滲出來，沿著小臂滴落。
景明帝站在殿陛之上，望著滿目廢墟，以及階下橫陳的屍首，神色恍惚，像是失了魂。
許久。
趙珩緩緩開口：
「皇兄。」
這個稱呼，他已很久沒有叫過。
景明帝沒有回應。望著已經插上皇城之上的神眷軍大纛，他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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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江山，終究還是敗在了朕的手中。」
趙珩默然，攥緊了手中長刀，緩緩抬起了手。
雪亮刀刃，映著殘陽，折射出冷冽寒光。
景明帝似有所覺，緩緩轉過身來，兄弟二人隔著台階相望。
趙珩滿臉血污，眼眶深陷，看著景明帝那張面孔，聲音沙啞：
「天子，當殉國而終，不可為人階下囚，辱沒先祖。」
下一刻，刀光一閃。
噗！
趙珩的動作很快，直接砍下了景明帝的頭顱，沒有讓他感到太痛苦。
溫熱的血，淌進龍袍領口，洇出一大片赤色。
頭顱順階滾下，眼睛還睜著，瞳孔中的殘光漸散，似是一盞被吹滅的燈。
趙珩閉上雙眼，望向一旁的幾個親兵，啞聲道：
「大燕……亡了，拿我跟天子的頭顱，換前程去吧。」
「王爺，我等可以護您殺出去！」
「隱姓埋名，日後可再尋東山再起之機！」
「王爺，為何如此輕易放棄？！」
幾個親兵瞬時色變，開口相勸。
趙珩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卷了刃的長刀，微微搖頭，沒有半分遲疑，將刀尖對準自己的胸膛，雙手握緊刀柄，猛然向里一送。
噗！
刀鋒穿透皮肉，徑直沒入胸膛，從背後透出來半寸，帶出一縷暗紅。
趙珩身形一頓，緩緩跪了下去，血沿著刀身湧出來，浸透衣甲，在身下漫成一灘血窪。
砰！
他的身軀向前傾去，額頭磕在冰冷碎磚之上，分毫不動。
至此，立國三百餘載的大燕，徹底落幕，寫完了最後一筆。
看著這一幕，一旁的幾個親兵，皆眼含悲色，相繼橫刀自刎，選擇了自裁。
轉瞬之間，屍體躺了一片。
暮色漸沉，天際最後一抹殘陽，帶走了大燕最後一日黃昏。
確認皇宮之中沒有漏網之魚後，魏知行來到了寧箏所在的偏殿之前，靜靜等候。
此刻，相比於推翻了大燕，他更為關心的，還是那個突然冒出來的仙人，究竟是何等來歷。
他聽過一些仙神的傳說，但從未想過，此生能有機會親眼得見。
這世上，莫非當真有成仙之法？
…………
…………
偏殿之內，寧箏點亮了幾盞油燈，火光搖曳。
何玄明鼻青臉腫地靠著柱子，眼睜睜看著寧箏將儲物袋裡的東西，一件件翻了出來，地上早已堆得亂七八糟。
幾卷道書，幾件換洗衣物，瓶瓶罐罐，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礦石，木盒，散得到處都是。
看儲物袋中的東西，寧箏就已經猜到了何玄明的打算。
他本來就沒有打算護大燕，已經做好了溜之大吉的準備。
不過眼下，顯然是走不了了。
寧箏一個個打開了匣子，翻了片刻，忽然發現了一些奇異的東西。
其中一枚木匣之中，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枚枚乳白色的圓形玉幣。
每一枚，都不過銅錢大小，通體晶瑩，內里隱約有雲霧流轉，拿在手中，透著一絲絲熟悉的涼意。
寧箏眸光微凝：「這是什麼？」
何玄明看了一眼，有氣無力道：
「靈幣，也就是修仙界中通用的錢。」
寧箏拿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有些詫異：「錢？這東西對修仙有用？」
如果不是這樣，她很難想像，這種玉幣，對修仙者有什麼作用。
「自然有用，這也是靈氣。」
何玄明嘆了口氣，解釋道：「靈幣本就是儲納靈氣之物，只不過修士彼此交易，都認這個。」
「丹藥法器，靈草功法，用它都能買到，沒有靈幣，寸步難行。」
寧箏若有所思，繼續打量，掌中的靈幣，並非是實心的，沒有絲毫打磨的痕跡，好似一塊天然形成的靈玉。
其內，封存著一股極為溫和的氣息，她甚至隱隱感覺，自己丹田中的內力，都因此活躍了一些。
她抬起頭，疑惑道：「這裡面的靈氣，又是從何而來？」
「自然是修出來的。」
何玄明勉強抬手，指了指自己：「鍊氣修士每日吐納天地靈氣，再慢慢煉化，除了提升自己修為之外，也能灌入靈幣之中，存儲起來。」
「不過這很難，我什麼都不做，專心修煉，都要差不多半個月，才能凝聚出一枚。」
他說著，神色有些肉疼：
「這些靈幣，我攢了三十多年。」
寧箏低頭數了一遍，一百一十三枚，估計何玄明往常每年都要拿出一兩個月的時間，來造靈幣。
「一枚靈幣，能買多少東西？」寧箏有些疑惑，如果購買力太低，那底層修仙者的日子，只怕不會好過。
「靈幣價值，浮動很大，與所在的位置，息息相關。」何玄明面色微沉：「放在凡俗，這一枚靈幣，是無價之寶。」
寧箏仔細看了看，又翻出來四十餘枚靈幣，只是顏色灰白黯淡，其中沒有半點靈氣存納。
「這些為何不同？」
「因為是空的。」
何玄明搖頭：「十幾年前買的，原本想著，慢慢存夠兩百靈幣，去坊市換一枚通靈丹，或許有望突破鍊氣三重……」
「誰知道還沒存夠，就碰上你了。」
他說著說著，眼眶都快紅了，三十多年積蓄，被寧箏一股腦地掃平。
這種落差，是個人都難以承受。
寧箏沒有在意他的反應，又拿起一枚靈幣，疑惑道：
「那靈幣是不是還能用來修行？」
「那是自然。」何玄明點頭：「直接煉化靈幣里的靈氣，至少比自己苦修快三五倍不止，若有丹藥配合，則更快，不過基本上沒有散修會這麼做。」
「一枚靈幣，就是半個月的光陰，等於是拿壽元換來的。」
他眼巴巴地看了一眼靈幣：「已經存了一半了，存夠兩百靈幣，去坊市換一枚通靈丹，說不準我就鍊氣三重了。」
他再度重複了一遍，顯然怨氣很深。
寧箏若有所思，如此看來，靈幣的重要性非常之高。
散修沒有背景，只能苦修凝練靈幣，然後以靈幣去換靈材，說白了還是高階修士的牛馬，想往上修行，就只能被不斷壓榨。
這個修仙界，雖然寧箏還未曾踏進去，但她已經嗅到了幾分兇險氣息。
那應當是一片真正會吃人的地界。
沉默之際，何玄明偷偷瞥了一眼寧箏，小心翼翼開口：
「能不能放我走？我所有東西都給你了，饒我一條生路。」
寧箏頭也未抬，直接拒絕：「不能。」
何玄明嘴角微抽：「你留我已經沒用了，所有東西，都已經在你手裡。」
他甚至連褲腰帶都沒保住。
「不必妄自菲薄，你至少還能凝練靈幣，有不小的價值。」
寧箏隨口道了一句，低頭翻著那本修仙功法，仔細鑽研。
「我還有很多事，要慢慢問你。」
這本《衍靈經》，原理並不複雜，只是需要一些時間去了解。
聞言，何玄明張了張嘴，最終長嘆一聲，有些認命地靠回柱子。
殿內再度安靜了下來，寧箏翻閱著《衍靈經》，神色逐漸專注，腦海中記下一個個不太懂的位置。
相比於此前何玄明口中的隻言片語，這本仙經，才算是真正讓她看見了一條新的道路。
納靈、開脈、養神。
書中講述極為詳細，甚至連人體靈竅，經絡運行，都畫出了圖譜。
鍊氣九重，步步是登天之基。
寧箏一頁頁翻過，半晌方才緩緩合上書冊，心底愈發有些躁動。
她能看懂，這條路，她可以嘗試去走！
寧箏眸光微閃，沒有立即嘗試去修行，事急不在一刻。
她將《衍靈經》收起，順手拿走了所有東西，隨後起身，走出了偏殿。
殿門剛開，一直守在門外的魏知行，當即躬身一禮。
「主帥。」
他欲言又止，眼中的熾熱微光，幾乎掩飾不住。
此刻，他無比好奇，寧箏在殿內究竟同那位仙人，談了些什麼。
寧箏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
「先去整軍，調一百人來，給我死死盯住他，凡有異動，直接來稟。」
何玄明終究是修仙者，她要給予足夠的尊重，小心駛得萬年船。
下令過後，寧箏沉吟幾息，再度開口：
「把城內一切安頓好，稍後再來見我。」
魏知行雖滿腹疑問，但卻沒有再追問，當即抱拳領命：
「諾。」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
…………
天色漸晚。
大戰結束之後，整座燕京，反而安靜了下來。
因為軍令，城內百姓並未收到多少打擾，尚算安寧。
遠處偶爾傳來巡邏甲士的腳步聲，寧箏獨自坐於金鑾殿內，掌中靜靜托著一枚靈幣。
她翻開《衍靈經》，按照其中記載，緩緩運轉法門，嘗試去感應靈幣之中的那一縷靈氣。
下一瞬，靈幣微微發亮，一縷細微涼意，自其中緩緩流出，順著掌心，沒入經絡。
寧箏身軀微震，瞬時睜開了眼，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果然！就是這個！
這股氣息，與古鏡此前每夜渡出的涼氣，一模一樣！
她收斂心神，繼續修行，感應仙根所在。
短短片刻，這一枚靈幣中的靈氣，便被她煉化了大半，丹田中的內力，開始發生轉變，在逐漸向著法力蛻變。
半晌，寧箏睜開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底若有所思。
至少，這一本衍靈經，給她打開了一道前路。
轉眼，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寧箏沒有睡，一直靜靜坐在殿中，手中握著那面古鏡。
子時剛過，忽然，古鏡輕輕一震。
一道熟悉的涼氣，再度緩緩流淌而出。
寧箏沒有像往常一般，將其納入體內，而是提前取出一枚空白的靈幣，開始了嘗試。
她心念微動，引導那一縷涼氣，灌入靈幣之中。
嗡——
二者剛一接觸，整枚靈幣，便驟然亮起柔和白光。
其中原本空空蕩蕩的內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充盈。
不過十餘息，光芒緩緩散去，寧箏低頭一看，心頭閃過一絲喜色。
那枚原本空蕩蕩的靈幣，此刻已靈光盈滿，再無半分空缺。
她端詳片刻，拿出一枚充滿靈氣的靈幣，放在手中，仔細比較。
結果喜人，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寧箏眼中的光，越來越亮，真的是靈氣。
古鏡每日渡出的涼氣，並非什麼日精月華，就是天地靈氣！
而且，僅僅一夜，便足以充滿一枚靈幣，甚至還有一絲絲剩餘。
寧箏緩緩抬起頭，嘴角緩緩揚起。
有這古鏡在手，即便是天資不足，她也可以通過另外的方式進行彌補。
若何玄明沒有騙她，一個鍊氣二重修士，半個月，才能凝聚一枚靈幣。
而她，一夜一枚，一月便是三十枚，這其中差距，足有十五倍，完全足以拉近天賦上的些許差距！
而且，古鏡還無需她耗費半分心神，這是何等驚人的造化，不言而喻。
古鏡每夜渡來的靈氣，從未停止，無怪乎此前她的氣力，會一直增長。
這相當於一直有位鍊氣修士，不求回報，幫她渡靈養身。
只是以前，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寧箏低頭望著古鏡，輕輕摩挲鏡面，眼中第一次顯出了近乎熾烈的期待。
修仙。
似乎真的有路可走。
篤篤——
殿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主帥。」
魏知行的聲音，自門外響起。
寧箏抬眸，沉吟片刻，方才開口：
「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