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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舍業

2026-10-21 08:36:21 作者: 霧隱南山月

  夜色朦朧,月華如水。

  魏知行推門而入,進入了這座他從未來過的金鑾殿。

  殿門輕開,一縷夜風卷著涼意灌入,吹得燈火微微搖曳。

  他快步來到寧箏身前,抱拳一禮:

  「主帥。」

  「等一下。」

  寧箏出了金鑾殿,將何玄明直接拎了過來。

  她直接席地而坐,抬手示意魏知行一併坐下,而後自袖中取出了那枚可測仙根的靈玉:

  「伸手。」

  聞言,魏知行微怔,雖不知其意,卻沒有多問,依言抬起右手,攤開了掌心。

  寧箏將靈玉放入他掌心,目不轉睛:

  「運轉內力,嘗試注進去。」

  魏知行照做,嘗試調集內力,注入掌心。

  下一刻,不可思議的變化發生。

  玉石輕震,一縷縷霞光,自其中緩緩浮現。

  赤、青、白,三道靈光交織流轉,晶瑩璀璨。

  

  寧箏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三色?」

  她沒想到,魏知行居然會是三色靈根,比何玄明還要強出一截。

  如此算來,不假任何外力的情況下,單純的修行速度,魏知行是她的三倍!

  「這是何物?竟會發光?」魏知行有些詫異,完全弄不明白。

  一旁的何玄明,本來還半死不活地靠在柱子邊,看到這一幕,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

  「三色仙根?!」

  他猛然站起身,因動作太急,牽動了身上的傷勢,疼得齜牙咧嘴。

  「真的假的?」

  他湊近兩步,盯著那枚測靈玉,看了又看:

  「還真是三色。」

  何玄明神色複雜,低聲喃喃,很是羨慕。

  三色靈根,即便是散修,也有了步入鍊氣後期的希望,壽至三百,有了長生之機。

  這等資質,在那些真正的修仙宗門之中,或許算不上什麼絕世天驕,可放在蒼雲九國這種偏僻之地,絕對稱得上罕見。

  魏知行神色沒有多少變化,他對於仙根如何,並沒有太多概念。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望著寧箏,低聲問道:

  「這世間當真能夠修仙?」

  寧箏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能。」

  魏知行神色一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這句話對他造成的衝擊,實在太大,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

  寧箏看著他,眸光微閃,很快便壓下了心中的思緒,指了指一旁的何玄明。

  「你的修仙的天賦很高,比我,還有他,都要高的多,很適合走仙路。」

  聞言,魏知行一時間有些將信將疑,不太敢確定。

  「累了一日,早些回去休息吧。」

  寧箏沒有多言,擺了擺手,示意魏知行離去。

  他離去後,寧箏緩步走了出去,獨自站在金鑾殿前。

  夜風吹過宮闕,遠處燈火萬千。

  整個大燕,都已落入她的掌中,盡歸神眷軍所有。

  但眼下,她感受不到任何喜悅。

  她低下頭,望著掌心那本《衍靈經》,久久未語,心下罕見的有些躊躇不定。

  凡俗王朝,走到今日,她已經能夠一眼望到盡頭。

  無論她再如何勵精圖治,開疆拓土,百年之後不過一抔黃土,連名字都不一定能留下。

  而修仙那條路,她剛剛才觸到門檻,門縫裡漏出來的光亮,已比這滿城燈火都要熾烈。

  她不想被困在一個凡俗王朝里,空耗歲月。

  這古鏡跟她一併來到此世,想來也不是為了讓她就此白活一世的。

  可她眼下若是直接選擇走,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各州各府,群龍無首,世家豪強必然再起,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轉眼便會煙消雲散。


  寧箏緩緩閉上雙眼,腦海中思緒電轉,或許,她需要一個人。

  一個合適的人,能替她坐穩這座天下。

  …………

  …………

  轉眼之間,已是寒冬,大雪蓋了人間。

  有了《衍靈經》,以及古鏡相助,寧箏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丹田深處的內力,在數月之間,已經徹底完成了轉變,化為靈力,帶著此前從未有過的靈動與生機。

  她周身的氣息,亦是漸漸空靈了幾分,一雙眸子也愈發澄澈,徹底步入了鍊氣一重之中。

  她的實力並未有太大變化,但此前擋在她頭頂的那一層壁障,已經消失了。

  魏知行也已在嘗試修行衍靈經,不過他的進展,相對寧箏而言,沒有靈氣補充,就有些慢了太多了。

  想要完成內力徹底轉化,步入鍊氣一重,他至少還需要大半年。

  神眷軍中,不時有奏表上陳,希望寧箏開國稱帝,對於這些奏表,寧箏一概未曾理會。

  稱帝開國之後,才能有封賞,這些奏表,是想儘快兌現自己積攢的征戰之功,人之常情。

  不過,眼下寧箏還沒有想好接下來的打算,只能是暫時擱置。

  數月過去,局勢已是徹底安定,各州府縣的文書飛入帝京,大多是秩序已復,民情安順,許久未有戰火。

  北地那邊,大炎是劍拔弩張,但不敢貿然進軍,一直在觀望,生怕寧箏再度起兵攻打,逐漸轉入守勢。

  直至春雪化凍,一直在北地停留的鐵生,方才抽出了身,趕至帝京。

  天蒙蒙亮,他便入了宮,徑直來見寧箏。

  他比此前,又黑了不少,身上帶著一路風塵,拱手行禮:

  「主帥。」

  寧箏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瞬,直言道:

  「伸手。」

  鐵生聞言,明白了寧箏的意思,心中頓時有些忐忑。

  這段時間,他時常同寧箏有書信往來,知道了何玄明身上的一些始末,以及修仙之路的存在。

  他沒有多言,抬手攤開掌心,看著寧箏將測靈玉放了上去,而後緩緩注入內力。

  測靈玉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霞光一概不見,連一絲微芒都未浮起。

  鐵生嘴角微抿,眸光驟黯。

  寧箏緩緩收回目光,一聲輕嘆。

  沒有仙根。

  這個結果她已經有了些預感,但真正落定時,心緒還是有些複雜。

  鐵生算是一開始就跟在她身邊的,這麼久以來,也是任勞任怨,出力頗多。

  但沒有仙根,便走不通仙路,沒有解法。

  鐵生察覺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失望,心底微沉,默默將靈玉放回桌案上,退開半步,垂首不語。

  殿內一片死寂,氣氛有些許凝重。

  寧箏忽然抬起頭,看著他,認真開口:

  「鐵生,你想不想當皇帝?」

  這並非她一時興起,隨意挑了個人,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一直以來,鐵生這一路上,相較於白泉村那幫人最大的一個特點,便是他一直在下苦功,學新的東西,且在不斷進步。

  兵法,治軍,後勤,他在學著一切能夠用到的東西,進步非常之快。

  在神眷軍不斷擴張之後,此前的趙二樹王青等人,已是泯然眾人矣。

  後來投靠來的世家子弟,身居高位之後,也是逐漸放鬆,意得志滿。

  只有鐵生,他是一直在有進步的,這也是寧箏一直將他留在身邊的原因。

  正是知曉鐵生這種種優勢,她方才有此一問。

  鐵生若是當了皇帝,至少遇到問題,他是會願意逐漸去學著如何治理天下的,而不是由著性子硬來。

  此言一出,鐵生整個人都愣住了,黝黑的面容之上,神色從愕然到疑惑,而後再到恍然,最終陷入沉寂。

  這一瞬,他想到了很多。

  他呆呆地望著寧箏,腦海之中一片空白,這兩年過往一幕一幕從他眼前掠過去,快得像翻書。


  他明白了寧箏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她要走。

  準確地說,她以後不會再留在凡俗了。

  她找到了另外一條路,一條他沒法跟上去的路,仙凡有別。

  想到這裡,鐵生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並不濃烈,但卻如鯁在喉。

  這兩年,他焚膏繼晷,不輟寒暑,涉獵雜書,無所不學。

  兵法陣道,糧秣輜重,治軍之道,牧民之方,包括城郭修葺,賦稅徵調,他幾乎是全部學了一遍,案頭積牘如山,燭淚成堆。

  如此用功,他就是想以世俗雜學,積胸中經韜緯略,以免跟不上寧箏前行的速度。

  無論走到哪裡,他大多時間都跟在寧箏身後,從白泉村到東域再到天下。

  如今,終於還是走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

  寧箏眼下走的路,他已經沒有資格再跟了。

  他低著頭,沉默良久,再抬頭時,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眉宇間的神色很是安定:

  「主帥讓我當,我便當。」

  自始至終,他一如既往,口中沒有半句推辭,很是順從。

  寧箏靜靜望著他,一聲輕嘆:

  「有勞。」

  她沒有再說什麼,因為她知道,鐵生已經明白了一切。

  他只是看著憨厚,在白泉村能一手攢下偌大家業的人,其靈慧城府,罕有人可比。

  不過,雖說鐵生答應了,這件事也不是那麼好做的。

  真正的皇權交接,不是一朝一夕。

  神威將軍,在天下百姓心中,近乎神明。

  她若突然消失,天下必亂,即便傳位給鐵生,他也坐不穩。

  鐵生不是她,沒有力敵千軍,力挽狂瀾之力,甚至他都不是宗師。

  因此,她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一個所有人,都能夠接受的理由。

  想到這裡,寧箏抬頭望向殿內穹頂,目光好似透過穹頂,看到了天外,眸光若有所思。

  神威將軍,本就是天授神力。

  如今,天下已定,功成身退,白日飛升,代仙神欽點坐朝天子。

  似乎,是個再合理不過的理由。

  這也可以為鐵生的皇位,加一重保險。

  …………

  …………

  鐵生在皇城之中,留了下來,在寧箏的授意之下,開始有意暗中散出消息。

  神威將軍,遲遲不稱帝開國,是有仙神法旨,在召她歸去。

  同時,他已在串聯諸多文臣武將,籠絡感情。

  他在神眷軍中,充當的本就是寧箏的話事人,威望很高,這些事做起來,頗為順手。

  轉眼,又過了三個月。

  寧箏緩緩走入關押著何玄明的偏殿,隨手將一個木匣放在了何玄明面前。

  見狀,何玄明疑惑地掀開木匣,下一瞬,整個人直接呆住。

  木匣之中,整整齊齊,擺滿了一百餘枚靈幣,靈光充盈於殿內。

  何玄明瞪大雙眼,聲音有些發顫:

  「你……這是何意?」

  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害怕,有些擔心寧箏是又想出了什麼辦法整他。

  起初,寧箏為了琢磨修仙之人的體魄到底有何不同,拿他當了活靶子,什麼法子都試過。

  包括但不僅限於下毒、試藥、刀砍斧劈,到後來,幫他上吊,著看他多久才會窒息,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等寧箏自己步入鍊氣境後,折騰人的法子更是變本加厲,還弄了個對照,拿自己做比。

  一樣的手段,自己先試一遍,再拉著他再來一遍,就是為了試探鍊氣一重與二重之間,基礎體魄,究竟到底差了多少。

  眼下突然發這麼大善心,肯定有妖。

  半晌,見寧箏沒有進一步的舉動,何玄明方才試探道:

  「給我的?」

  「嗯。」寧箏頷首。

  何玄明呆呆望著那滿滿一匣靈幣,瞬間紅了眼眶。


  這些靈幣,就是他全部的身家,他原本以為,這輩子都拿不回來了。

  沒想到,寧箏竟然會大發慈悲,還給了他。

  一時間,以往寧箏做的孽,此刻回憶著,居然沒有那麼可恨了,他甚至於生出了幾分莫名的感激。

  他死死抱著木匣,幾乎激動得想跪下來:

  「多謝!多謝!!」

  可能是老天開眼,這魔頭終於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寧箏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在意。

  這些靈幣,不過只是她這三個月,藉助古鏡所得,於她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

  兩人相對而坐,桌案之上,緩緩鋪開了燕京的圖。

  寧箏手指輕輕點在皇宮之上,緩聲開口:

  「我要你幫我演一場戲。」

  何玄明神色一肅,頓時警惕起來:

  「什麼戲?」

  寧箏抬起頭,眸光平靜:

  「白日飛升。」

  「我要天下所有人都看見,神威將軍,登天而去,我要金蟬脫殼,舍了俗業,走修仙之途。」

  何玄明嘴角抽了抽,有些吃驚,沒有料到寧箏會如此果決,直接拋舍了一座王朝基業。

  「這……我能演嗎?」

  何玄明沒有自信,因為有些害怕,萬一稍有不慎,演砸了,寧箏只怕會撕了他,再給他拼起來。

  「能。」

  寧箏頷首:「你不是最擅長這些排場麼?」

  何玄明頓時老臉一紅。

  金光祥雲,神霞踏空,這些別人眼裡的仙家氣象,的確是他很拿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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