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幾縷淡金霞光，自高窗斜映入殿，將浮塵照得纖毫畢現。
時節入夏，殿外隱約傳來陣陣蟬鳴。
何玄明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指了指腳上的鐵鏈：
「這個鏈子，能不能給我解開？」
鐵鏈的另一端，是一枚重達萬斤的鐵球，已整整鎖了他半年。
寧箏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多言，隨手將鑰匙拋了過去。
鑰匙落地，叮的一聲輕響。
何玄明愣了一下，像沒料到寧箏會這般痛快，回過神後，手忙腳亂地撿起鑰匙，插進鎖孔。
手止不住地顫抖，擰了好幾下，才將鎖扣彈開。
鐵鏈嘩啦從腳踝上滑落，他長舒一口氣，終於重新站直了身子。
看著鐵鏈，他猶豫片刻，小心翼翼望向寧箏，試探開口：
「這件事做完，我就可以走了，對吧？」
從今日的種種跡象，以及寧箏的反應來看，他可能真的要熬到頭了。
想到這裡，何玄明不禁有些眼眶發酸，宛若重見生路。
「當然。」
寧箏頷首，隨即話鋒一轉：「此事過後，我同你一併離開。」
「啊？」
何玄明一時有些懵，如遭雷擊，好似沒聽清一般，顫聲反問：
「你跟我走？去哪兒？「
「自然是去修仙界。」寧箏頷首，神色平靜，顯然是早已下了決斷。
何玄明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沉默片刻，他神色一肅，聲音低沉了幾分：
「你該好好考慮考慮，這條路不是那麼好走的。」
「此地，你已是天下之主，萬人之上，立於世巔，可修仙界那邊，你五色仙根，鍊氣一重，進去便是最底層，苦修一世也未必能出頭，甚至可能苦一輩子，最終還是一抔黃土。」
「加上沒有前輩高人引路，逢人便彎腰，見人就低頭，這種落差，你能承受得住？」
在他看來，寧箏如此暴烈果決的手段，決計不是那種可以忍住脾氣，耐下性子的人。
修仙界不同於其他，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只怕想死都難。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寧箏一聲輕笑，有時候低頭彎腰，能混上一口飯吃，已是很不容易了。
生存本就是一件很艱難的事，無論是在哪裡，都是一般無二。
至少，眼下這條路，她是能夠看見前程的。
何玄明陷入沉默，他對於寧箏的了解，確實有些不足。
「明知前路無望，你為何還要走這條路？」寧箏反問。
四色仙根，比五色稍強，但強的也有限，沒有靈幣以及資糧供養，鍊氣後期，天方夜譚。
「自然是為了長生。」
何玄明沉默了一瞬，聲音低下去：「我很怕死。」
「看出來了。」
寧箏微微點頭，她同樣怕死，只是與何玄明不同，她是怕死得一無所知，毫無價值。
已經走在這條路上，她便想走得更遠一些，至少能看到更多的東西。
活的懵懂，死的無知，不是她所求。
她神色微頓，忽然問道：
「你今年多大？」
何玄明回過神，如實回答：「七十一。」
十歲那年撿到儲物袋，得仙道傳承，他幾乎以為自己受天地垂青，修了幾年仙后，他便有些認清了。
只是一個運氣好些的尋常人罷了。
「我今年尚不滿十七。」寧箏淡聲開口，神色之中，沒有半分自得，只是陳述事實：
「怎麼看我都應該比你活得長些，長生的概率，應當也比你大些。」
何玄明喉中一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不知從何辯起。
半晌，他嘆了口氣，沒有再多言，轉身朝殿外走去，他已經很久未曾出去看看天光了，只想出去透口氣。
寧箏抬手一點，一縷靈光自指尖飛出，悄無聲息地落入何玄明頸後，沒入皮肉之下。
何玄明神色一驚，身形一頓，止不住的摸後頸，撓後背：
「什麼東西？！」
「確定你行蹤的術法。」寧箏隨口解釋了一句。
衍靈經中，還記載了十幾個小術法，諸如引火訣，劍氣術，難度並不高，她花了一個多月，就已經全部學會了。
追蹤術算是其中比較複雜的，她花了近四天。
「追蹤術？！你這麼快就學會了？！」何玄明神色驚詫，當初這追蹤術，他專心研究了大半年，這才學會。
從寧箏拿到衍靈經至今，滿打滿算不過大半年，還要兼顧修行，如此算起來，學的比他還快不少。
「你若偷跑，再被我抓到，我會用鐵鏈鎖上你的五肢，直到你壽終正寢，離開人世。」
寧箏沒有解釋，直接開口威脅，話音不咸不淡，聽不出喜怒，但卻是讓何玄明的臉瞬時綠了。
他知道，寧箏說到做到。
方才那一瞬間，他的確是動過偷跑的念頭。
原本他盤算著，只要跑遠，寧箏無法輕易放下這偌大的天下，肯定不會去追他，如今這點心思被掐得乾乾淨淨。
「放心。「寧箏補了一句：「我會給你酬勞，每月三枚靈幣。」
要想馬兒跑，多少要給點甜頭，光靠鞭子抽，肯定是不行的。
聞言，何玄明的呼吸頓時重了幾分。
三枚靈幣，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即便不修行只凝幣，他也要耗費一個半月才能湊出三枚。
如今只是跟著寧箏，一月便能白拿三枚，一年便是三十六枚！
攢上幾年，他就可以去坊市換通靈丹，跨入鍊氣三重！
方才還滿腹的怨氣，轉眼就被這三枚靈幣衝散了大半。
但愣了一瞬，他很快回過神來，有些懷疑：「你哪裡來的那麼多靈幣？」
寧箏沒有解釋，自儲物袋中掏出了十八枚靈光閃閃的靈幣：
「先給你半年的，剩餘的，半年之後再說。」
靈幣對於寧箏而言，並非珍稀難得之物，古鏡每日給的靈氣很是豐厚。
何玄明眼中被靈光充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靈幣揣進懷裡，神色瞬時一肅：
「往後你說什麼，便是什麼，我絕無二話。」
但要是哪一天寧箏不給發靈幣了，那就要另說了。
「好生準備，多畫些符，我要足夠大的排場，才能鎮住世人。」
寧箏叮囑了幾句，給何玄明留下了一些畫符的材料，一些獸血，以及沾染了靈韻的符紙。
這都是原先何玄明儲物袋裡的東西。
「此事做得好，我會再給你一些靈幣。」
聞言，原本看著這些材料眉頭大皺的何玄明，瞬時有些迫不及待的搓了搓手，拍著胸膛保證：
「你放心，我保證那日到場的人，都以為你舉霞飛升，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