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門之外,萬籟俱寂。
寧箏一襲素白長衣,緩步而出。
她並未穿昔日那身重重染血的戰甲,也未佩刀執槍。
三千青絲,僅以一根木簪束起,衣袂雪白,不染纖塵。
那張已受過靈韻滋養的面容,在日光映照之下,愈發顯得空靈,好似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她一步一步,踏上高台,環顧四方,人潮如水,密密麻麻,不下數十萬人。
諸多目光,同時匯聚而來。
文臣武將,神眷軍士卒,各州世家,武林門派,乃至城內百姓,皆靜靜望著那道身影。
無人敢於出聲,恐驚天上人。
天地之間,只剩風吹旌旗,獵獵作響。
寧箏立於高台之上,目光自人海之中緩緩掠過。
她看見了鐵生、魏知行、白泉村殘存的幾人,還有陳氏等最早追隨的世家。
除了這些,還有那些曾經的大燕舊臣,以及跪伏在人群最前方,被提前帶出天牢的燕朝宗親。
她沒有開口,只是緩緩向上,再度邁出了一步。
踏——
虛空無階,但她卻是踩了上去,身形一瞬騰空。
她的足下驟然亮起一點金芒,隨即便是無數金色靈光,於她腳下凝聚,好似一朵金蓮,自虛空緩緩盛放。
她踏在金蓮之上,身形沒有半分墜落,向著天空,緩緩升起。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每一步落下,她的足下皆有一朵金色蓮台綻開,層層相疊,托舉著那道素白身影,一寸寸離開高台。
與此同時,天穹之上,藏於四方的符籙,同時亮起。
轟!
四方雲海,驟然翻湧,大片大片的祥雲,自天地八方滾滾而來,圍攏於皇城之上。
金霞漫捲,赤霞騰空,紫氣東來十餘里,種種異象紛呈。
霞光交匯,映照天穹,好似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幅千霞萬虹圖。
高空長風吹起滿頭青絲,寧箏依舊緩步登天。
那一道素白身影,越來越高。
立於千丈金霞之間,仿若真正凌空登天的仙人。
下方,終於有人忍不住失聲。
「登天了!」
「神仙!」
「是真的神仙!」
四面八方的人潮,在一瞬間徹底炸開,山呼聲似驚濤駭浪,瞬時席捲整座帝京。
有人雙膝一軟,當場跪伏在地,連連叩首,亦有人呆呆仰著頭,久久無法回神。
很快,神眷軍之中,曾親自跟著寧箏於戰陣之中衝殺的一眾親衛,神情狂熱,不斷高呼:
「神威將軍!」
「神威將軍!!」
聲音越來越大,一遍遍的復誦,最終響徹了整個帝京。
人群最前方,趙氏皇親,皆被押在最前列。
景明帝的幾個年幼皇子,神色呆滯,幾位皇族宗親,更是臉色慘白。
許棠依立在人群之中,神色複雜,作為成王妃,她已見過不少大風大浪。
可如今,在眼前的這一幕之下,以往的那些風浪,好似都不足為道了。
身旁,有人雙腿發軟,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撲通一聲癱倒在地。
這些人原本心中,還殘存著一絲幻想,只要不死,這天下總還有機會奪回來。
可如今,望著那道一步步登天而去的身影。
所有的幻想,都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凡人,如何能與仙神去斗?
…………
…………
高空之中,寧箏忽然停下腳步,緩緩抬起了手,五指輕張。
下一瞬。
漫天祥雲,好似受到了召喚,瘋狂向她掌心匯聚而來。
轟——
金霞翻滾,祥雲聚散。
一卷足有數十丈寬的巨大法旨,於高空之中緩緩凝聚成形。
通宵徹夜才畫出的符籙,在成捆的燃燒。
法旨緩緩展開,金紋遊走,神霞繚繞。
一道道金字,自其上逐漸浮現。
【神威將軍,秉勇武之節,懷濟世之才,自亂賊蜂起,四海鼎沸之際,仗劍而起,南征北討,東剿西撫,身經百戰,手斬千酋,終使寰宇澄清,社稷復安,生民再造。】
【今大業已定,功德圓滿,奉冊歸天,昭告天下。】
【鐵生,天資忠厚,稟性剛直,自幼習武,長而通文,仁愛及於草木,威信孚於三軍,堪承人皇之統,托社稷之基。】
【命其代天牧民,以仁為綱,以義為紀,敬天法祖,永綏萬方。】
隨著法旨最後一個字落下。
蒼穹之上,靈光大盛,金輝照徹天地,懸於所有人的頭頂。
仙光流轉,久久不散。
沒有人敢於質疑半句,這是仙神法旨。
直至此刻,台下眾人才明白過來,這是神威將軍,功德圓滿,即將飛升了!
高空之中,寧箏最後望了一眼腳下。
整座帝京,無數人跪伏,山呼似海嘯騰起,湧入長空。
「賀神威將軍飛升——」
恭賀之音,響徹雲霄。
話落,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看著天穹之上,已有幾分渺小的身影,眾人皆是目不轉睛,想要看清人究竟是如何飛升的。
見此一幕,人群之中,何玄明嘿嘿一聲低笑,雙手猛然一掐法訣。
藏於四方的光爆符,同時炸開。
嗡——
天地之間,驟然化作一片熾白,那一瞬的光亮,好似大日墜落。
無數人下意識閉眼,眼前白茫茫一片,眼淚橫流,什麼也看不見。
僅僅一個呼吸,等一部分人勉強再睜開眼時。
天穹之上,那一道素白身影,已是徹底消失無影。
唯有漫天祥雲,緩緩散去,法旨依舊高懸,金霞久久不滅。
仿若真有一位仙人,自此踏上九霄而去了。
滿城死寂。
下一瞬,眾人強忍止不住湧出的淚水,轟然跪倒。
「拜送上仙!」
何玄明跟著跪下,腦海里開始復盤琢磨,看看方才是否有什麼紕漏。
這光爆符好用是好用,可這都眼淚汪汪的,像是送葬,不太吉利。
人群之前,許棠依靜靜站著,一樣是止不住的流淚。
她身旁,還牽著一個不過四五歲的男孩。
男孩呆呆望著天空,淚光之中,儘是嚮往:
「娘,這就是仙人嗎?」
許棠依抬頭望著那片已經恢復澄澈的天空,沒有回答。
半晌,她緩緩低下頭,露出一絲苦澀笑意。
人與天斗,如何能贏。
一旁諸多大燕舊臣,同樣失魂落魄,或是低頭苦笑,亦或掩面而泣。
那是真的在哭。
不少人緩緩將藏在袖中的匕首,重新收了回去,心頭止不住的一陣慶幸。
還好,未曾直接行刺,如今神威將軍雖白日飛升了,可他們即便僥倖能夠復國,又如何?
天上再落下一位仙神,依舊不過是重蹈覆轍罷了。
想到這裡,不少人長長嘆了口氣,卸下心頭巨石。
復國之念,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