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立基於清雨鎮,已逾八代,以煉器傳家。
立於大堂之中,也偶爾能聽到淬火鍛打之音,混在風中拂來。
堂中四壁素淨,東牆嵌著一排銅架,架上列數件法器。
程師兄坐於上首,一身白衣,廣袖長袍,目光掃過三大家族眾人。
「此次前往玄微宗,路途遙遠,容不得耽擱,此人入門的靈資,可曾備齊?」
聽到此話,三位家主神色瞬時一肅,陸家家主率先開口:
「早已準備妥當。」
說著,他示意身後之人,將幾個儲物袋呈了上來。
「按照玄微宗的規矩,盡力辦的,還望仙長能幫襯一二。」王家家主含笑開口,此次王家出血最多,他自然是要上心一些。
程師兄接過儲物袋,神識一掃,滿意點頭:
「不錯,既然如此,三日之後啟程。」
他眸光瞥向一旁的魏知行,緩聲道:「魏師弟,我已給你留了時間了。」
「多謝程師兄。」魏知行躬身一禮。
一旁,容與墨卻是聽得有些愣神。
靈資?
他原本以為,進入仙門,便是拜師修行,追求長生。
怎麼如今看來,還需要交錢?
但當著這位程師兄的面,他也不敢多問,只能是保持沉默。
等程師兄以及三位家主都相繼離開之後,容與墨方才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
「魏兄,這去玄微宗修行,還需上繳靈資?」
魏知行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頷首道:「理當如此。」
「不光是現在要給,往後等你開始做宗門內務,也要定期給你的師尊上繳一筆靈資,作為師尊傳道授業的回禮。」
「宗門培養弟子,自然需要資源,靈藥、靈脈、功法、師尊指點,這些都不是憑空來的,有所出,方才有所得。」
聞言,容與墨眉頭大皺:「我可不可以不去?」
「如此之多的靈資,日後我拿什麼才能還上?我……我還是想去找將軍。」
如今他的唯一念頭,還是去找寧箏,因為他只信得過寧箏,其他人在他的眼中,都不太值得信任。
眼下的魏知行,給他的感覺,與在踏平大燕之時,也已是截然不同了,發生了很多變化。
「若是定期上交辛苦得來的靈資,如此一來豈不是成了給宗門做苦力?還不知道何時能出頭,哪有這種事。」
容與墨很是不解,生出了幾分抗拒。
他跟在寧箏身邊的時日不長,但也從她身上學到了一些。
如此做法,就是在卷。
卷生卷死,最後只會把自己熬干,最終也未必能達到目的。
直至今日,他都記得寧箏在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很是唏噓感慨,這種神情,很少會出現在寧箏的臉上。
魏知行一時無言,這話若是放在兩年前,他或許也會覺得有道理。
可如今,他已經在玄微宗待了兩年多,他見過那些為了突破境界,爭奪一個任務機會的弟子,也見過那些為了換取一枚築基丹,日夜不休,積攢貢獻點的修士。
他已經逐漸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修仙,本就是如此。
天賦重要,資源,同樣重要,身後沒有宗門引路,會走的相當艱難。
如今雖然苦了些,但修為總歸是在往上走的。
「容兄。」魏知行認真勸道:「你是雙色仙根。」
「這種資質,未來築基幾乎沒有太大問題,玄微宗的規矩,雖有些不近人情,但同樣也給了你機會。」
「待你築基,那十二重樓,每登一樓,便可增百年壽元。」
「你現在若因為這些事情,直接放棄修行,去找她,未免有些因小失大,等你修為有成,想做什麼都可以。」
容與墨沉默,他知道魏知行說的有理,在實力尚淺的時候,只能遵循這個世界的一些規則,才能活得更好。
特立獨行的下場,可能只會被人早早按死,拿不到任何結果。
「我明白了。」
他鬆了口,但想法並沒有改變,依舊想要去找寧箏,只是眼下他沒有這個能力去做。
如果不答應進玄微宗,他只怕連吳家的大門,都踏不出去,只能在此日夜遭受這些女子的凌辱,那等下場,實在太過悽慘了。
見狀,魏知行微微頷首,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
「明日準備喝我的喜酒。」
聞言,容與墨一時有些訝異,拱手道:「恭喜。」
…………
…………
翌日。
天光初明,陸府上下已是燈彩高懸,朱紅錦幔自門楣垂落,似雲霞披檐,映得整座府邸金輝流轉,喜氣盈庭。
僮僕往來,步履匆匆,抬箱籠者絡繹不絕,箱上皆系紅綢,結如花簇。
樂聲自前院隱約傳來,簫鼓和鳴,聲聲入耳。
門前衣冠雲集,有捧禮匣者,有執名帖者,依次入內,面色各帶恭謹,陸家的幾位長者立於階前迎客,撫須含笑,頻頻頷首。
此等排場,非尋常人家辦得,唯有世族聯姻,方有此等氣象。
魏知行正式登門提親,如今他的身份,已是截然不同。
玄微宗弟子,又有築基長老作為靠山,無論身份,還是未來,都足以配得上陸雲舒,甚至說,這門親事是陸家高攀。
婚禮並未太過鋪張,但對於兩個新人而言,已經足夠。
陸家給陸雲舒準備了一份相當豐厚的嫁妝,這也是陸家最後的一點積蓄了,祖產基本被接連的幾次變故掏空。
不過,這對於陸家而言,卻是好事。
有時候,這筆祖產想要有門路花出去,也不是一件易事。
舊友相聚,賓客滿堂,魏知行看著身旁的陸雲舒,心中感慨萬千。
數年前,他還在紅塵之間掙扎,誰能想到,短短數載,如今已然踏入仙門,娶妻成家。
世事變化,莫過於此。
…………
…………
數日之後,一行人重新啟程,離開了清雨鎮。
途中經過幾個大城之時,容與墨藉故停了下來,暗中放了一些消息出去。
他沒有刻意宣揚,只是將自己如今的身份,稍稍透露了一些,很快一個消息,便在附近流傳開來。
荒僻之地,出了一個雙色仙根,名為容與墨,即將拜入玄微宗。
這個消息,並不算驚天動地,但對於附近修士而言,也足夠成為一段時間的談資。
雙色仙根,數十年都難得一見。
能有這個效果,就已經達到了容與墨的目的。
若是寧箏聽到這個消息,或許他們還有再次相見的機會。
至少,她會知道,還有一個人,也來到了這片完全不同的天地之中。
…………
…………
半月光陰,轉瞬即逝。
青鸞鎮中,庭院如故,秋日正爽。
寧箏斜倚在藤椅之上,青絲垂肩,手中捧一卷古籍。
紙色已泛深黃,邊角殘破,書頁翻動之間,有細碎塵屑飄落。
這一本書,乃是楊旭偶然所得,撿出細觀,方知年代極遠,字跡古拙,所載皆上古仙道的遺聞,可以窺見昔年修行大世之一角風光。
其中一段內容,讓寧箏停留許久。
很久之前,曾有一個勢力,橫壓了一整個古仙時代。
那一時期,天下仙道,皆以其為尊。
可不知為何,那個龐然大物,忽然消失。
沒有大戰,也沒有任何徵兆,就這樣直接消失於歷史長河之中,甚至尋不到多少痕跡。
而自那以後,仙道開始野蠻生長,無數宗門崛起。
資源開始逐漸向上層集中,如同一個倒置的金字塔,越往上,擁有的資源底蘊越多,道途逐漸開始艱難。
寧箏合上古籍,目光幽深。
她忍不住想到,那真正站在金字塔最頂端的人,究竟是何等存在。
真正的仙?
她如今所見,不過只是冰山一角,去揣摩史冊中的變化,實在是有些看的太遠了,只能當做一個故事看看,無法深究。
轉眼,天色入夜。
房間之中,月華似水。
寧箏盤坐於榻上,斂神內視,心神歸於一念。
體內靈氣如溪澗迴轉,汩汩而流,五臟之間,隱有和鳴,若金聲玉振,次第相應。
古仙法訣,徐徐運轉,周身靈光漸盛,如薄紗籠月,輝映四壁。
倏然之間,丹田深處一震,如蟄龍初醒,滯澀盡去。
靈氣豁然奔涌,如潮水洶湧而至,充盈百骸,剎那之間,氣機鼎沸,遍體生光。
半晌,寧箏徐徐吐出一口濁氣,眸中清輝流轉,已入鍊氣四重之境。
相比鍊氣三重,她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對於天地靈氣的掌控,又提升了一截,體魄也有了一定的增長。
古仙法訣,與她此前接觸的一些功法,都有些許不同之處,對於體魄的增益,相當顯著。
不過,眼下的青鸞鎮,還是小了些,如今修為已再進一步,她也該繼續動身了。
翌日天明,寧箏喚來了何玄明,讓他去把那幾個斬殺羅毅等人所得的儲物袋取回。
這些東西,她一直沒有查看。
很快,何玄明折返,將幾個儲物袋相繼打開,一時間屋內靈光閃耀。
其中價值最高的,自然是莫老鬼的儲物袋。
各種靈藥,靈材,都有不少儲備,其中還有一張相當珍貴的丹方。
凝罡丹。
寧箏目光微動,這正是鍊氣五重修士突破時,需要用到的丹藥。
有此丹相助,她淬鍊靈罡,突破鍊氣五重的速度,無疑會快上許多。
「倒是意外之喜。」
寧箏收起丹方,心頭離開此地的想法,越來越重。
在青鸞鎮停留的已經有些久了,這裡資源有限,凝罡丹的材料都不好找。
繼續留下去,反而會限制自身發展,是時候離開了。
調整了兩日之後,寧箏向楊旭告辭。
「這麼快便走?」
楊旭有些意外,不免有些不舍,他一直在研究古仙時代,但無人能理解,也就寧箏願意同他聊這些。
「這裡已經不適合我繼續修行。」
寧箏頷首,隨即道:「還請前輩繼續幫我收集一些關於古仙時代的信息,我很感興趣。」
古仙時代,是她眼下唯一能接觸到與古鏡有關的東西,是絕對不能放過的一條線索。
「放心。」
楊旭頷首,也沒有挽留,修仙之路,本就是不斷前行,絕大多數人,都是過客。
「保重。」寧箏拱手一禮,隨後帶著何玄明,再度上路。
這一路之上,何玄明明顯比以前自信了許多。
他的目光始終游移在道路兩側,心中隱隱有些期待。
如今,他甚至隱約盼著有人蹦出來攔路截道。
他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實力,在散修之中,還是相當有分量的。
只是打不過寧箏而已。
上次羅毅四人的資產,寧箏給他分了不少,幾乎是一夜暴富,這等來靈幣的速度,委實讓人上癮。
對於他的諸多想法,寧箏沒有理會,埋頭趕路的同時,開始琢磨那張丹方。
…………
…………
轉眼,已是兩個月後。
兩人來到了一座巨大城池。
落霞城。
這一路,都是風平浪靜,不免讓何玄明有些失落。
此地方圓數千里,皆歸落霞城管轄,這裡已經不是青鸞鎮那種小地方。
城中修士眾多,靈藥,丹方,法器,這些應有盡有,質量明顯高出一大截。
落霞城最強勢力,便是城主府,據說老城主早已鍊氣九重巔峰,三十年前閉關築基,至今生死未明。
有人說,他已經成功築基,也有人說他已經坐化,無法確認其真偽。
寧箏沒有關心這些消息,直接來到城主府,送上一份厚禮,隨後繳納了一大筆靈幣,取得了經營資格,又交了一些商鋪管理費用。
最終,在城中租下一間鋪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切順利的讓何玄明都感到吃驚,絲滑流暢。
落霞城靈氣,明顯比青鸞鎮濃郁,每日古鏡反饋的靈氣,已經達到了五道。
一年下來,便是一千八百多枚靈幣。
這是一筆相當驚人的財富了,對於眼下的寧箏而言,更是雪中送炭。
寧箏再度穩定下來,每日煉丹,修行,順道研究古鏡,同時不忘打聽那頭神禽的消息,日子逐漸恢復平靜。
半個多月後,她聽到了幾個購買靈丹的修士閒談。
「玄微宗最近收了一個雙色仙根。」
「哦?什麼來歷?」
「自邊荒來的,叫容與墨。」
寧箏神色微頓,停下了手中動作,怔怔站在原地,眼中浮現出一絲難得的驚訝。
容與墨居然來了這裡,而且竟是雙色仙根。
這可不是尋常資質,相當驚人。
聽到玄微宗幾個字時,寧箏若有所思,如果說這附近傳承最久的地方,好似就是玄微宗了。
那裡,說不準有關於古仙時代的更多線索。
如今門內有人,似乎可以試著打探一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