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風漸暖,日色融融,懸於碧落。
女子立於擂台之上,身形若修竹臨風,身姿挺拔,青衣素帶,墨發半綰。
幾縷碎發垂落頸側,眉若遠山淡掃,眼如寒潭映月,不施粉黛而自有華光。
方才那一掌,她已收了幾分力道,卻仍將那修士震得悶咳不止,面色漲紅,連退數步,一手捂住肋下,額間冷汗涔涔,斷了兩根肋骨。
很快,便再度有修士登台。
第二場,第三場,第四場……
寧箏一路橫掃,根本沒有遇到像樣的阻礙,片刻之間,四周一靜,已不再有人敢於登台。
孟家眾人,沉默片刻,很快有了動靜。
人群之中,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走了出來,身形魁梧,一身黑色勁裝,腰佩長刀,靈氣流轉之間,隱隱有一股凌厲氣機透出。
鍊氣四重,而且,比先前那些散修明顯強出一大截。
男子一步踏上擂台,目光落在寧箏身上,神色有些凝重,拱手一禮:
「孟家,孟辰。」
四周眾人頓時響起一陣私語。
寧箏聽了幾句,大致了解了幾分,孟家直系,裂風刀已修煉至大成,頗有聲名。
「請。」
寧箏微微頷首,話音未落,孟辰腰間的長刀,已是驟然出鞘!
鏘——
刀光乍起,似匹練橫空,電掣霜飛,瞬息之間已橫貫整座擂台。
靈力凝於刃上,薄薄一層瑩光,似月華覆水,顯然,孟辰於刀術一途,很是下了一番苦功。
台下觀者,無不色變,傳來一陣驚呼。
孟辰顯然不願給寧箏蓄勢還手的機會,一刀之後,第二刀緊隨而至,刀光連綿,似狂風驟起。
寧箏抽出了長槍,寒芒乍現,槍出如電,抬手一點,便點碎了刀光。
金鐵交鳴,脆響激盪於虛空,槍桿穩穩架住了斬來的刀鋒,隨即手腕一沉,槍身猛然上挑,似兔子蹬鷹,剛猛無匹。
孟辰神色瞬變,只覺一股摧山倒海之力,順刀湧來,虎口驟然崩裂,鮮血淋漓,整條手臂酸麻如廢,連連後撤,長刀幾乎脫手。
不等他定神,寧箏已一步踏出,肩側微沉,轟然撞進了他的懷中。
咔嚓——
一陣悶響,孟辰整個人瞬時離地騰空,眨眼之間,便飛出了擂台,重重落地。
塵埃揚起,四周一片死寂。
台下眾人怔然片刻,繼而起一陣驚嘆。
「竟這麼快便敗了?」
孟家眾人的臉色,也在這一瞬,沉了下來。
寧箏沒有理會這些雜音,站在擂台中央,目光掃過四周。
「可還有下一位?」
無人回應,過了片刻,仍舊無人上台。
四周眾人已經瞭然,雖然同樣是鍊氣四重,可無論是靈力渾厚程度,還是肉身體魄,寧箏都遠遠超出同階修士。
從頭到尾,她甚至連像樣的術法都沒有施展,完全憑藉靈力與體魄,硬生生將對手一個個打下擂台。
擂台之下,孟家幾人低聲交談起來。
「此女是誰?」
「凝真閣的閣主,一個煉丹師。」
「煉丹師?就是那個自稱與玄微宗有關的?」
「不錯,聽說她來自邊荒,有兩個同鄉拜入了玄微宗,其中一個還是雙色仙根。」
「雙色仙根?」
孟家高層的幾人,神色頓時凝重下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玄微宗弟子了。
那等天賦,便是在玄微宗中,只怕也會被當成真苗培養。
「不過此事尚未核實,不知其真假。」
「無礙,過幾日便是玄微宗收稅的日子,到時會有宗門特使過來,問問便知。」
「若她真有這層關係……」
孟家幾人神色一頓,沒有再繼續聊下去,話說到這裡,便足夠了。
只要與玄微宗有關係,就必須慎重以待。
擂台之上。
寧箏已經拿到了屬於自己的獎勵,八百靈幣,加上一件中品法器,一柄青色短劍。
寧箏隨手掂量了一下,其中靈力波動,比下品法器強了一截,品質相當不錯。
她現在使用的長槍與長弓,皆只是下品法器,如今修為提升,確實已經有些跟不上了,需要更換。
這柄中品飛劍,倒是正好可以作為備用。
寧箏沒有多做停留,收起獎勵,直接轉身。
她還要去趕下一場。
擂台之下,何玄明站在人群之中,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舒服了。
這些日子,孟家人仗著勢大,可沒少讓他憋氣,如今這口氣,總算是舒緩了不少。
…………
…………
兩座擂台,分列城東,城西。
有不少修士,跟著寧箏,一併到了城主府的擂台之前。
孟家擂台這邊的消息,迅速傳開,頓時引來一陣驚詫。
同時參加兩場大比的人不多,主要是報名費太貴了。
城主府擂台前,本就人山人海,加上跟著寧箏來的諸多修士,更是人聲鼎沸,一片騷動。
擂台之上,主持比試的修士,也是微微一怔,這裡鍊氣四重修士的比試,剛剛開始,孟家那邊已經結束了。
「寧箏。」
寧箏將報名憑證遞了過去。
那人神識一掃,確認無誤後,便點了點頭,開口道:
「登台。」
寧箏縱身而起,落在擂台之上。
很快,第一名對手登台,一個回合,便已勝出。
同此前在孟家那邊一樣,盞茶功夫之間,寧箏先後擊垮了四個對手。
擂台之上,再度安靜下來,甚至沒有什麼人能逼她用出全力。
這種巨大的差距,在她修行古仙法之前,是絕對做不到的。
羅毅等人第一次截殺之時,她還受了些輕傷。
當城主府的鍊氣四重修士,被寧箏一拳震落擂台時,四周已經徹底沸騰。
「又贏了!」
「這已經多少場了?!」
「城主,孟家,竟是全敗!」
更讓四周眾人有些興奮的是,寧箏是散修,沒有宗門背景,也沒有家族支持。
寒門劍起,鎮宗壓族,打穿了兩個擂台,這幾乎是所有散修夢中的自己。
這件事的意義,已完全不同,不少散修望著擂台上的寧箏,眼中漸漸多出了幾分異色。
原本,他們根本不相信所謂的獎勵能夠落到自己手中,可現在,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寧箏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乾脆。
城主府給出的獎勵,是兩千靈幣,外加一瓶凝罡丹,比孟家的要豐厚許多。
拿到了東西,寧箏未再停留,徑直轉身離去。
很快,消息便傳入了城主府之中。
「哦?」
城主府深處,一中年男子神色訝異,正是落霞城城主,高岳。
他沉吟片刻,不免疑惑:
「一個鍊氣四重的丹師,打贏了擂台?孟家那邊也去了?跟玄微宗還有關係?」
「是。」
高岳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些消息,加起來,放在一個人身上,實在有些神奇。
而且兩邊擂台都參加,這其中是什麼意思,他已經有些明白了。
兩邊都參加,就是沒有選擇站隊,這個選擇,在眼下的情況之中,不能說錯。
沉吟片刻,高岳擺了擺手:
「將她之前繳納的靈幣,租金,全部退回,把那間鋪子的地契給她送去。」
聞言,一旁的修士微怔,出手便是一間商鋪,手筆未免太大了些。
「另外,凝真閣日後的管理費,也免了。」高岳再度開口。
「這……」
高岳神色平靜:「去辦。」
此人背後的玄微宗關係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若是真的,那自然不能得罪,即便是假的也無妨,一個鍊氣四重的丹師,還能有這種底蘊,也值得結個善緣。
另一面,孟家也同樣很快收到了寧箏第一的消息。
最終,孟家也做出了相同的決定,免去了凝真閣的管理費用,之前那一百靈幣,也一併退回。
至此,兩大勢力,竟同時選擇了給寧箏一個薄面。
消息傳開之後,城內修士,頓時一片譁然。
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剛剛來到落霞城沒多久的凝真閣,算是真正站穩腳跟了。
…………
…………
翌日。
落霞城西,一處小院之中。
此地租金相對便宜,是寧箏眼下的居所。
凝真閣所在的地段,相當繁華嘈雜,對於煉丹有些影響。
寧箏盤坐於後院密室之中,面前爐火熊熊,一株株靈藥依次投入丹爐。
她閉目凝神,仔細感受,將爐內的每一絲變化,都盡收眼底。
拿到了凝罡丹的成品後,她研究了一夜,眼下是她第一次正式嘗試煉製凝罡丹。
凝罡丹的煉製,比尋常丹藥複雜不少,其中幾味靈藥的藥性極為霸道,稍有不慎,便會靈力失衡,整爐丹藥盡毀。
不過,有了成丹作為例子,寧箏只失敗了一次,便成功將其煉了出來。
丹成之時,丹爐輕震,濃郁藥香沖天而起,飄出數里。
三枚圓潤靈丹,自丹爐飛出,通體呈淡青色,表面隱約有靈光流轉。
凝罡丹,終於是成了,寧箏眼中終於顯出幾分笑意。
有了這東西,只要量大,鍊氣五重,很快便會有眉目。
…………
…………
落霞城外,暮雲低垂。
數道劍光自天際掠至,破風之聲尚未落地,人已至城郊。
為首者一襲青袍,氣息沉凝,步履間法度森嚴,望之便知非尋常散修。
身後三名弟子,衣色各殊,俱是年輕弟子,跟在他身後,不敢稍越其前。
其中一人,立於最末,身姿清逸,面容殊麗,非塵世凡俗可比,眉目之間,秋水凝青,隱然有出塵之姿,正是容與墨。
他初入仙途,修為不過鍊氣一重,不過在這同行的幾人之中,唯有他距離顧長青最近。
「多謝顧師兄照顧。」容與墨拱手道謝。
以他剛入門,鍊氣一重的修為,本是沒有資格參與收取歲貢的,全依仗顧長青。
「不必客氣,你我與旁人不同。」
顧長青擺了擺手:「本就同門,又拜在同一位師尊門下,我自然要多照顧你一二。」
收取歲貢,這種差事,在宗門之中算不上什麼好任務,但卻是出了名的肥差。
只要跑一趟,往往抵得上尋常弟子做十次宗門任務。
因此,哪怕容與墨才剛剛入門,顧長青依舊將他帶了出來。
很快,幾人便來到城主府。
高岳親自迎接,將幾人引入客廳,神色恭敬:
「見過諸位仙長。」
他神色恭敬,將提前準備好的儲物袋奉上,其中是落霞城這一年的稅收。
除此之外,還另有一個顏色不一樣的儲物袋,一併塞入了顧長青手中。
「諸位仙長辛苦。」
儲物袋中,裝著一些靈資,意思不言而喻。
顧長青神識一掃,直接收下,不咸不淡道:
「有勞高城主。」
高岳臉上笑容更濃:「應該的。」
顧長青沒有多留,收取完歲貢之後,便帶著幾人離開城主府,轉而去了孟家。
孟家顯然早已經做好準備,府門大開,鍊氣九重的孟家老祖親自出面迎接。
「顧仙長,久仰久仰。」
雙方一番寒暄之後,便進入了正題。
這一次,顧長青除了收取歲貢,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
看看孟家,有沒有資格取代城主府。
如今城主府交給玄微宗的稅收,是六成,而孟家開出的條件,是七成。
足足多了一成,落霞城方圓數千里,城池、坊市、靈田、礦脈、商路無數,一年下來,便是一筆極其驚人的數字。
孟家老祖親自開口,許下諸多條件,顧長青卻始終沒有正面回應,顧左右而言他,偶爾談及落霞城局勢,或是詢問孟家產業。
孟家眾人漸漸意識到,顧長青此行,並沒有打算直接答應他們。
忽然之間,孟家家主孟寇書,想到了什麼,試探開口:
「對了,聽聞近日貴宗,收了一位雙色仙根的真苗?」
話音落下,顧長青微微一笑,隨即抬手,指向身旁的容與墨:
「就是他,容與墨,如今乃是我師尊赤炎真人的親傳弟子。」
剎那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孟家眾人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凝,鍊氣九重的孟家老祖,瞳孔也是微微一縮。
赤炎真人,已築八重玉樓的大修士,壽過千載,雙色仙根,親傳弟子。
這幾個詞疊加在一起,分量已經完全不同。
一旁的孟寇書,神色一頓,忽然道:
「我落霞城,好似有您的一位同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