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秋風起於城郊,萬籟俱寂。
寒風穿林過壑,嗚咽不絕於耳,捲起塵沙,撲向城牆,發出細碎輕響。
玉虛宗旗,高懸於城樓,臨風展卷,獵獵有聲,青鸞銜珠之紋在夜色中隨風起落。
子時剛過,許照庭便抬手一揮,面色微肅:
「進城。」
寧箏默默退到了最後,讓何玄明站在了她跟前。
眾人壓低氣息,悄無聲息地進入城中,法陣開啟,一路上也沒有遇到什麼阻礙,只是安靜的有些過分。
街道兩側燈火昏黃,看不見任何一道身影,一片空蕩。
直到所有人都進入了城中,方才驟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倏然之間,四方法陣同時亮起,靈光迸涌,將整座小城封於其內。
陣紋交錯,光柱沖天而起,一道接一道,縱橫交織,耀眼如晝,映得城內屋瓦皆白。
許照庭猝不及防,抬頭望去,便見法陣如巨籠倒扣,靈光赫赫,壓得他呼吸一窒。
陣中符文明滅不定,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他心頭一沉,下意識看了一眼寧箏。
顯然,這等再簡單不過的計策,他還是一時失察,太過相信玄微宗的聲名,以至有眼下危局。
「恭迎諸位。」
黑暗中,一道聲音緩緩響起,林度秋緩步而出,緊接著,數十道身影從四面八方湧來,粗略一掃,至少三十餘名修士。
與玄微宗一行人相比,這些人同樣是鍊氣後期的修士牽頭,但鍊氣中期的修士數量,差了一倍不止,實力懸殊。
為首之人,是一位看著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一身玉錦法衣,修為不俗。
「爾敢叛宗?!」
許照庭一聲厲喝,聲如驚雷,欲先聲奪人。
看著許照庭,林度秋輕輕嘆了口氣。
「許道友,何出此言?」
「良禽擇木而棲,如今掌教沖關不順,玉虛宗兵鋒已至,誰勝誰負尚未可知,我不過想給林家族人留一條活路罷了,若非如此,我林家早已死絕。」林度秋不禁搖頭,低聲道:
「何況玉虛宗同樣是大宗,未必就比玄微宗差……」
嗡!
林度秋話音未落,虛空驟然響起一聲銳嘯,裂石穿金,極為刺耳。
弓弦鳴響,林度秋面上笑意尚在,眉心已多了一枚血窟窿。
一根箭矢,貫腦而過,瞬間沒入夜色深處。
砰!
他身形一僵,笑容凝在臉上,仰面後倒,重重砸在地上,血色自眉心緩緩洇開,混著腦漿,汩汩流下。
一時間,全場死寂,盡數將目光落在了寧箏的身上。
寧箏神色平靜,再度抬起了銀色大弓,拉開了弓弦,同時心頭腹誹。
廢話一籮筐。
兩軍對壘,戰陣之中,唯以術高者存,刃利者勝。
生死之間,哪有那麼多是非曲直,刀光過處,有死無生,活下來的才有資格開口說話。
許照庭也沒有想到寧箏竟然如此果斷,怔了一瞬,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一聲暴喝:
「殺!」
恐怖的靈力波動,倏然爆發。
玉虛宗那名身披玉錦法衣的鍊氣後期修士,同時衝出,周身靈光璨璨,一掌按向許照庭。
轟!
兩人交手的瞬間,餘波如雷,震得長街微微顫動,靈光迸散如碎星,勁風若刃,橫掃兩側檐角,掀起瓦礫細塵。
法器碰撞之音不絕於耳,虛空當中不斷迸出炸響,此起彼伏,如連珠炮般滾過整條長街。
整條街巷都被兩人的氣息所覆蓋,塵土不斷從縫隙間被震出,隨即很快又被一道勁風吹散。
短短片刻,碎木破瓦散落一地。
而一旁的寧箏,已是再次拉開了弓。
嗖!
箭貫長空,一名鍊氣中期修士剛剛衝出,頭顱便被洞穿,瞬間一頭栽倒,橫屍於地。
噗!
第二箭射出,又是一位修士,胸膛炸開,五臟六腑四處亂飛,當場氣絕。
嗚——
第三箭,直接貫穿了兩人,瞬息之間,一連三箭,快得幾乎連成一線。
身旁不遠處的其餘散修,都不禁愣了一瞬,不認識的尚且還好,知曉寧箏身份的,更是一時驚駭莫名。
這是煉丹師?!
眾人並未愣神,看著撲來的諸多玉虛宗修士,很快反應過來,一聲怒嘯,祭出法器,迎頭而上。
戰場瞬間徹底混亂,寧箏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只是不斷拉開長弓,每一次弓弦震響,便有一人倒下。
她的氣力太足,尋常鍊氣五重修士,即便擁有這張大弓,連續開弓十幾次,也要靈力枯竭,但寧箏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古仙口訣淬鍊出來的靈力,本就遠比尋常修士凝練,再加上她的肉身強悍,氣血充沛,一張大弓,在她手中,成了殺生重器。
嗖!
又是一箭,射出,一位修士剛剛祭出防禦法器,喉嚨已被箭矢射穿,頭顱直接滾落下來,鮮血濺起三尺之高。
寧箏淡淡掃了一眼,下一支箭已經搭在弦上。
忽然只見,一股惡風自身後襲來,有修士趁亂摸到了她的背後,以同門的諸多性命為引,找到了一瞬即逝的戰機。
寧箏神色微頓,頭也未回,口銜靈箭,手腕一翻,手中銀弓猛然倒轉,弓身橫於身前。
下一瞬,她直接抬腿,踩住了弓弦,腰身微沉,弓弦瞬間被蹬成滿月,隨即吐出口中靈箭,落於弓弦之上,緊貼弓臂。
嗚——
箭矢倒射而出,凌空炸起雷音。
噗!
躍至半空的修士,胸膛直接被貫穿,其身形亦被巨大的衝擊力,帶起數丈之高,數息之後,方才墜地,生機已絕。
寧箏收腳,弓身重新抬起,再度開弦。
見此一幕,幾位鍊氣中期修士,直接圍繞在了寧箏身旁,不再主動出手,幫她掃清一些暗中潛藏的威脅。
盞茶功夫之間,玉虛宗修士便死傷過半。
許照庭與那名鍊氣後期修士的廝殺,卻是漸漸落入下風,他顯然要比那人弱了一籌。
兩人境界相同,可對方的術法造詣,明顯高出一截。
許照庭身上的靈甲,已經被轟開一道血口。
寧箏抽空看了一眼,抬手便是兩箭,逼的那修士回撤,這才緩解了一些許照庭的壓力。
「多謝!」
許照庭趁勢穩住了身形,順口道謝。
寧箏沒有回答,只繼續拉弓。
而另一邊,何玄明已經是精準找到了自己在戰場中的位置。
他躲在寧箏身後很遠,手裡捏著一把符籙,左顧右盼。
而每當寧箏出箭射死一個人,他便立刻衝去,直接補刀,取走儲物袋。
一開始他還有些緊張,可隨著儲物袋越來越多,他臉上的緊張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興奮。
因為顧及寧箏手中利箭,每一具屍體倒下,都會很快形成一片真空地域。
因此,何玄明反而安全得很,一場大戰下來,很快撿了十幾個儲物袋。
部分修士有靈甲法器護身,一箭不一定能致死,死在他補刀之下的修士,也不在少數。
等他再次抬起頭時,四周已經躺滿了屍體,空氣之中,儘是血腥氣。
那名鍊氣後期修士深深看了一眼寧箏,眼底顯出幾分忌憚,猛然一掌逼退許照庭,轉身便走:
「撤!」
許照庭沒有讓人去追,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神色微沉。
這一戰,因為有寧箏,所以打贏了,但在巨大的人數差距之下,贏得並不輕鬆,依舊是死了五個人,餘下的除了寧箏,以及何玄明,人人帶傷。
看了一眼滿地屍體,許照庭望向寧箏,沉聲開口:
「林家反叛的事情,我會上報宗門。」
一行人很快收拾齊整,返回了大營,將此事上稟。
僅僅半日之後,玄微宗的處理便傳了下來,很是果決。
林氏滅族,一個不留。
與此同時,類似的事情,正在邊緣的各個城池之中,同時發生。
在這種巨大變故之下,與林氏有同樣反應的家族不在少數。
有很多的世家,以及地方勢力,暗中通敵,或是直接倒向了玉虛宗。
在正面戰場之上,玄微宗依舊是處於劣勢節節敗退。
玉虛宗已經扎了根,掌握了很多城池的法陣,想要拿回這些城池的控制權,相當艱難,需要付出數倍修士的死傷。
整個邊境,已是徹底亂了,或者說,已經徹底沒有了邊境的概念,而且有一部分散修,甚至在戰場之上,倒戈投敵。
不得已之下,玄微宗開放了一些特殊權限,斬殺玉虛宗修士,可以獲得宗門貢獻點。
此前,這種東西只有玄微宗弟子才有資格獲得,能夠憑此兌換玄微宗內的任何獎勵。
貢獻點足夠豐厚,甚至可以直接指名一位築基修士,成為自己的師尊,或是換取海量的靈資。
有了這一點作為支撐,即將崩潰的戰局,方才漸漸穩住。
何玄明將收來的儲物袋,全部交給了寧箏,一番檢查過後,方才發現,這些修士簡直是富得流油。
或許是因為一路上都在攻城拔寨,這些人掠取了不菲的靈資,零零散散加起來,總額超過上萬靈石,也就是上百萬靈幣!
還不算上那些法器,這無疑是一筆驚天橫財,讓寧箏有了一夜暴富的錯覺。
而且那些修士的貢獻點,也不是一個小數字,同樣是不菲的收穫。
直到兌換貢獻點時,寧箏方才知道,這許照庭,不是玄微宗弟子,而是望仙城內城許家的人。
鍊氣七重,算是許家中青一代的核心人物。
對於內城,寧箏並未了解太多,知道的有限,眼下也不是多問的時候。
歷經此前一戰後,許照庭明顯對寧箏尊重了很多,很多時候,已經開始詢問她的意見。
戰事緊急,很快又有新的調令傳來,眾人再次出發。
回去的路上,經過此前那座小城時,城牆之上,玉虛宗的旗幟已經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玄微宗的旗幟。
而城門兩側,掛著一排人頭,有林度秋。
微風拂過,人頭微微晃動,何玄明看了一眼,默默移開視線。
寧箏目不斜視,戰場本就如此,成王敗寇,人總歸是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的。
這一年的秋天,林度秋,沒熬過去。
…………
…………
很快,寧箏一行人抵達了一座城池之外。
這座城明顯比之前的那座,大了不少,遠遠望去,城牆高聳,陣紋密布。
而此時,城外已經聚集了大量修士,無疑,這是一場攻堅戰,玄微宗正在攻城。
法術如雨,靈光迸裂,漫天光雨交錯,城下有不少屍體,血肉模糊,血跡浸透土石,一片暗紅,觸目驚心。
日光映處,滿地皆是殘痕,靈氣蒸騰,與血腥氣混在一起,久久不散。
「停。」
見此一幕,許照庭停下腳步,面色凝重,有些躊躇。
就眼下這個場面,直接往上沖,總感覺有些送死的意味在,但如果不上,同樣會死。
玄微宗的督戰真人,不是開玩笑的,一旦怯戰,千里之外,都能取他首級。
他抬頭看了一眼,四處張望,一聲輕嘆:
「上空四周,都被法陣籠罩了,想進去,只能強攻。」
話落,他下意識看向寧箏,吃過虧之後,他想先聽一聽寧箏的意見。
「寧道友,你怎麼看?」
寧箏看了片刻,直接開口:
「挖地道。」
許照庭一怔,眉頭微皺:「挖不進去,地下也有法陣,我等破陣之時,就會成為靶子,連還手都做不到。」
寧箏搖頭:「不是為了進去,只是讓他們以為,我等要從地下進去。」
聞言,許照庭微愣:「這是何意?」
寧箏繞彎子,直言道:「突然冒出一條地道,那自然會有修士下來看看情況,殺前來探路的人便可。」
上頭那些玄微宗的修士,顯然不是很在意他們這些散修的死活。
就這麼上去攻城,跟找死沒有區別,她的肉身,擋不住術法神通以及法器,既然總歸是要出些力,就只能找個折中的辦法。
許照庭眸光微亮,沒有多言,直接開挖。
一群修士開始動手,地下十丈,泥土不斷翻湧,有儲物袋在,挖地道的進度極快,兩個時辰,就已經到了城池下方。
估算位置差不多之後,許道庭直接抬手,打穿了地面。
一陣轟鳴巨響中,地面坍塌,幾處樓閣陷落,地面直接出現了一個巨大深坑,橫跨數丈,動靜之大,整個城池都能聽見。
正如寧箏所料,沒過多久,便傳來動靜,幾道身影沖了過來,看著幽深的地道,神色微沉。
「派人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