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代代木。
國際奧林匹克紀念青少年綜合中心。
文藝大賽實際事務執行會會長辦公室內,兩位男人吞雲吐霧,卻是愁雲慘澹。
「近年來的投稿越來越少了。」
說話的是叫藤原正義。他是岩手縣高文連會長,也是該賽事最高機構代表。
「是啊。」
另外一人也嘆著回答,這人叫森本雄一,此次實際執行事物總編輯,負責聯絡各大院校,高中的負責人。
09年,日文本壇,其實和國內環境有些相似,傳統的古典文學,正在逐漸走向沒落。很多體裁脫離普通人生活,變成社團、學校、學術、觀光的文化符號,大眾與原著疏離,只剩二次下二次消費。
這裡的沒落,並不是指說、詩歌、散文這類文字體裁徹底消失,而是屬於印刷時代,處於社會中心的嚴肅文學,正在退出大眾主流視野。
其實早在上個世紀開始,就有學者提出過「文學終結論」。
09年的國內,其實早就已經初見端倪。
只是恰好在那個時間節點上,以點娘為首的網絡文學崛起,文學行業有一部分進行了轉移,完成了產業升級,文學這才得以,以另外一種形式延續。
而和國內相比較,日本這邊的情況,就更複雜得多了。
日本的網文雖然並不發達,但是這邊的二次消費現狀,相當普遍。
普通民眾更多接觸的傳統文藝作品,主要是靠漫畫、動畫、影視劇、遊戲等等…
日本可是二次元大國啊。
而且新興通俗文學的載體興起,更是將傳統文學本就所剩不多的陣地,給擠兌得無處容身。
文藝大賽近年來的關注越來越低,倒也是稀鬆平常,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藤原正義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東大,京都大學,已經進一步的和我們提高了合作標準,甚至還有不少大學的文學部,願意降低一部分的統考績點錄取…但就算是這樣,稿件數量,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啊。」
森本雄一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也是有些無奈。
說白了,沒有關注,年輕人不樂意參加,關注少了,熱度自然也就慢慢降低。
國內《萌芽》搞的新概念作文大賽,也是這般一屆不如一屆,然後消亡的。
近幾年,為了提高比賽的熱度,執行會這邊,也做了不少的改變,比如邀請一些當下大熱的通俗文學作家,比如在頒獎典禮時搞一些節目,網路直播等等。
但效果都不是太好。
畢竟在碎片化時代當中,閱讀的門檻都會逐漸升高。比起晦澀枯燥的長篇文本,還不如去看動畫,看影視劇,不用廢腦子,眼睛和耳朵就能把信息匯中給你,快速情緒反饋。
然後再到6202年,全被AI給乾死!
AI真的太好用了!有木有!
「東大文學部那邊是什麼態度?」藤原正義又問。
森本雄一說道:「他們這邊願意降低…這個績點錄取。」
他比了個手勢。
藤原正義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分數,也太誇張了些。」
這降低的績點,足夠讓一個原本成績並不怎樣的學生,通過東大的統考分數績點了。
「當然也是有前提的。」森本雄一又說,然後放低了聲音:「…是這樣子的…」
藤原正義怔愣了片刻,旋即苦笑。
什麼嘛,最後還是走的偶像化的道路。
萬物皆可偶像。
這一潘多拉寶盒,卻是從聲優偶像化開始開始的。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聲優漸漸的,從幕后角色,走向了台前。
聲優有專門的特刊雜誌,聲優開始出席活動,登上舞台,以角色的名義和聲優本人共發CD…
MYGO,MUJICA,便是聲優偶像化集大成的現狀。
「這樣真的好麼?」藤原正義無奈的搖了搖頭。如果真這樣搞,業內一貫的生態和厚度,都要被攪亂了。
「倒也沒什麼關係吧,」森本雄一嚴肅道,「到時候,我們還可以組織一些記者,媒體過來,炒作,弄些活動。再讓參與評審的嘉賓,例如東野先生,村上先生他們,和年輕的獲獎者對談,暢聊日本文學的發展…」
這樣熱度不就起來了麼?
他年紀比藤原正義稍微年輕個幾歲,思想一貫比較新潮,倒不覺得這個「文學少女偶像化」的點子有什麼不妥當。
畢竟傳統文學勢衰,已經是大勢所趨,現在所做的一切,倒有些像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了。
藤原正義還想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只得無奈的苦笑。
就好比如打開了潘多拉寶盒的聲優偶像化商業成功後,業內倒也掀起了好幾次聲優偶像的熱潮。
在日本,社會階級早就固化。
文學,表演,偶像,聲優…已經算是為數不多還對普通人保留的上升渠道了。
「行吧。」最後,執行會的會長藤原正義,還是選擇了妥協。
森本雄一笑了笑:「…這樣的話,倒是還有幾個比較好的苗子。」
如果能順利扶持捧出一兩新人出來,那麼文藝大賽的關注和熱度,倒是還能再維持個一段時間。
………
與此同時。
距離國際奧林匹克紀念青少年綜合中心約數公里外,一家ROYNET酒店裡。
時年51歲的東野圭吾,正坐在房間裡,閱讀著本次大賽參賽人員的稿件。
複賽已經結束,這個時候稿件倒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東野圭吾皺著眉頭,靜靜的閱讀著那幾冊精選出來的稿件。
文學素養,這其實是個挺玄乎的東西。
就好比周(魯)樹(迅)人先生的文字,平平無奇,也很少會去死扣那些遣詞造句。
但人家的文章,就是很有力量感。
東野圭吾剛把手頭上的幾篇文章看完,沒忍住,就有些嘆氣:「這些文章,恐怕多半都是老師輔導過的吧?」
就差沒直接說代筆了。
此類線上投稿的,代筆,潤色,都是司空見慣的事。他以評審的身份參加文藝大賽許多次,見過不少線上投稿時文風犀利,文筆上佳的作品。
結果到了複賽…
文藝大賽的複賽,是線下實體考試,是面對面。簡單來說,就是到了考場,老師出題,學生答題…
這樣子自然也就避免了老師潤色,代筆的情況。
其實就考驗臨場發揮,七步成詩的能力。
對!其實就是命題作文,國內高中生動不動就要寫個八九百字的,早習慣了。
「……」
東野圭吾伸了伸懶腰,隨手把剛剛讀完的《海的孤獨》,放在一旁。
文筆倒是還行,就是…
他搖了搖頭,就是內容太空洞了。
很快,他又翻了翻,不多時,就翻到了一篇懸疑偵探的小說…
「誒?」
他只掃了一眼,很快就愣住了。
他震驚的,倒不是那稿件上的內容…
「這筆跡?」他認認真真的看了半晌,又起身,從一旁的皮包裡邊,翻出了幾封信。
他一一比對著這上邊的筆記,眨了眨眼,發呆了許久,才吐槽道:
「不會吧?」
字如其人。
字跡這種東西,如非刻意,那當真是很難做到相似的。
東野圭吾古怪的扯了扯嘴角,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和對方…璃月不刀?
他們以筆會友,交談甚歡,來往了不過十數日,東野早就把對方視為知己。
能在文學上找到一點共通屬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偏生對方又好像對他頗有了解,從文學素雅,到個中愛好,兩人聊得異常投機,甚至一度讓東野以為,他倆是相知多年的老友…
emmmm。
如果算上上輩子,大概是滴。
他倒也不是沒好奇過,自己這位筆友的身份。
但從文字的談吐,文學的素養來看,他本以為對方應該是什麼隱士高人,不出世的大文豪,蒼藍野獸!實力強勁的老怪物!宗門不世的長老?
結果現在…
人在參加日本全國高中文藝大賽!
這可是限定只有日本高中生才能參加的比賽啊!
東野圭吾怔愣了許久,人也有些凌亂。
「巧…巧合吧?」
他嘟囔,又有些恍惚,下意識的看向署名的那一欄。
…千野璃月,璃月不刀。
呃…你說巧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