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研討會是文藝大賽慣例流程,已經舉辦有很多年的歷史了。
下午。
媒體記者,高校教師,一、二等賞的獲獎學生,評審團的名家齊聚。
執行會的工作人員在維持著秩序,倒是頗為正式,居然比上午的頒獎禮還要來得嚴謹一些。
會議廳里,長長的圓桌,最裡邊那一圈,很顯然是名家,高校老師的座位。座位前邊都立有名牌的。
「……」
研討會開始之前。
一、二等賞的獲獎學生已經先到了,規規矩矩的坐在靠後的位置,會議還沒開始,自然免不了一些竊竊私語。
他們本就列席而已。
談話肯定是名家和學生代表來談。
代表是哪一位呢?
早上頒獎禮已經給出答案了,就是那位大肥魚!
森川,佐藤同學有些羨羨的看向圓桌中間,那寫著櫻井愛依的名牌,憤憤不平。
「明明我們的文章比她更好。」
小圈子的孩子們以集體之名行80之事。
文無第一嘛,本來這就是挺主觀的一件事。
下午在餐廳看到千野璃月和幾位名家走得這麼近,他們羨慕之餘,肯定還有些嫉妒的。
所以這學生代表,這位櫻井愛依!肯定走的是裙帶關係!
非要這麼說倒也沒錯了…這傢伙能成為學生代表,多多少少但卻是沾了些千野老師的光。
又等了一會兒,才見到村上老師,拎著評審團的一眾名家,高校老師,走進屋子內。
慣例。
執行會的幹事,先致歡迎詞,然後介紹研討主題,入場嘉賓等等。
跟著,愛依也在悠佳老師的陪同進來,落座。
很顯然。
村上老師為主講。
他當然不讓的坐在了主講台上,等執行會幹事介紹完,才輕輕咳了一聲。
「那我們開始吧。」
便是研討會。
村上春樹老師今年60歲了,《挪威的森林》,《海邊的卡夫卡》等作品享譽全球,其《挪威的森林》光光在日本就有超 1500萬冊的銷量,被譯為多種文字,還被伍佰拿去唱成了歌,然後在演唱會合唱:「來來來~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
研討會還是很嚴肅的。
不多時。
《長崎少女旅行》亮相,出現在幻燈片裡,文字悅動,字字泣血,字字如歌。
反戰,傷痕,物哀。
倒是很貼合複賽的題目,《試圖忘卻的記憶》。
題目太過於宏大,一時間現場都有些安靜,二十幾家的報社記者,四周的同學們。
這的確不像是高中生能寫得出來的。
「拳頭怎麼可能打得贏槍呢?」
「…有些記憶是不會癒合的。不是時間流逝記憶變得模糊,而是唯獨那記憶留存下來,其餘一切都慢慢磨損殆盡。」
「麥田倒向戰車經過的方向,刺刀的光被仇恨所擦亮在遠方野蠻。」
「在你死後,我沒能為你舉行葬禮。於是看見你的眼睛成為了寺院,聽見你聲音的耳朵成了天空,呼吸過你氣息的肺也成了雲朵。春日繁花、柳樹、雨滴、落雪,朝朝暮暮,白晝黑夜,化成了你的葬禮。」
村上老師低聲朗讀。
他年歲已高,平時已經極少會參加此類的研討會。
日本反戰思潮由來已久,是日本文壇里經久不衰題材之一。
更何況,反戰是一種很樸實的,很共通的普世觀,天南地北,總有人共鳴。
「……」
如果說,那幾篇一等賞里的文章,作者之間,可能還有些許不太服氣。
可這篇文章一出,卻都安靜了下來,就只剩下死寂了。
什麼是深刻。
這就是深刻。
把人性,把戰爭,把道德,把傷痕,把一切的一切,都雜糅進文章里,又通過文字,將這種東西給具象化。
《長崎少女旅行》通篇的文字,極富詩性,又克制,冷感。沒有刻意的渲染血腥,講的是人性,精神創傷,亡靈獨白,生與死的邊界模糊。
有幾位記者,文學雜誌的編輯,都提前看到了文章,這會兒聽到村上老師平靜的朗讀出來,卻也有種不言而喻的戰慄感。
什麼叫降維打擊?
這便是。
就跟職業圍棋似的,剛剛入圈,成為一段棋手,就要面對九段。
雖都是職業,可職業跟職業之間,亦有差距。
村上老師念完,很快又笑了笑:「這篇文章,評審團昨夜就已經集體拜讀過了,我認為我不具備評價這篇文章的資格,也不覺得一等賞的概念能放在這篇文章上。」
頓了頓,他又說:「所以,是我提議將這篇文章設為特殊獎,並編入本次文藝大賽紀念刊物中。」
他說著,又加重語氣道:「沒有人反對吧。」
自然是不會,評審團之前都通過氣了。
村上老師說完,很快便響起了一陣壓抑且含蓄的掌聲,大多是記者們在鼓掌。
成年人嘛,基本的文學素養還是具備的。
反倒是那些獲得一、二等賞的學生,有一些讀得不太理解,並不知道文章好在哪裡。更有甚者,他們是真的覺得《長崎少女旅行》寫的那些東西,不如自己的文章。
比如…佐藤嘉,森川豪。
研討會研討會。
自然是要研究,討論的。
等村上老師發言完。
佐藤同學第一個跳了出來:「多視角的敘事,這樣的描述手法,不會讓整個小說顯得太過於凌亂了麼?」
他這不知所謂的質疑,一下子讓研討會的現場變得安靜了下來。
森川還給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村上老師皺著眉,剛想說些什麼。
卻見千野璃月這會兒,卻是笑著說道。
「其實,群像的寫法,和宮部美雪老師的《模仿犯》寫法,有相似之處。」
她笑了笑,聲音倒是平和,她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又看了看大熒幕行跳出來的文字:「事件只是外殼,其實整個故事的內心,是戰爭之後,漫長的倖存者痛苦。」
千野說著,又看了看對方,這次,是真的像是在看孩子了。
宮部美雪老師被CUE到,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激。
「多視角的故事其實在很多作品裡都挺常見的,也是一種很基本的文學表現手法,你讀著有些凌亂,可能是因為你的基礎閱讀能力不太過關。」憑心講,千野璃月這會兒真沒有多少嘲諷的意思。
現場不由得有人笑出聲來。
佐藤頓時漲紅了個臉,囁嚅著雙唇,卻一下子不知該說什麼好。
森川倒是有些不服氣,站起來聲援他的「摯友」。
研討會研討會,勇敢發言,說不定還能落得一些印象,給這些名家。
「其實用一兩個視角也可以把故事講清楚吧!為什麼偏偏…」
他說著又下意識的愣了愣,因為剛剛對方CUE到了宮部老師,如果去批評這樣子的寫法,是不是連宮部美雪老師也一併…
結果沒等他們兩個說完。
這邊的森本雄一,卻已經嘆了聲氣。
「佐藤,森川。」
「在…」
對於這位東大的教授,兩人自然不敢多言,被點到了名字,下意識就的回應道。
「既然讀不懂的話,還是不要隨便發表意見了,可以繼續沉澱沉澱,再來評價…」
兩人都還有些遲鈍,沒反應過來,佐藤不服氣,一指邊上的千野璃月。
「可她為什麼可以…」
嗨喲…
森本雄一都不想說話了,懶得理這兩個自信心澎湃的張揚少年。
村上老師輕輕咳了咳,又有些不滿的瞪了瞪兩人一眼,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就憑這文章,是人家寫的,足夠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