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這文章,是人家寫的,足夠了麼?」
村上老師有些厭煩,看了兩眼邊上那兩男孩子。
佐藤卻是一怔。
璃月搖了搖頭,嘆了聲氣。
老實說,她實在不想裝這個的…
但也挺無奈的。
村上老師幫忙鎮住了場,她又擺了擺手,繼續道。
「多視角敘說是一種很基本的文學表現手法,也有一些影視作品拍攝,會採用這個手法,就不談了,好吧?」
現場頓時有些安靜。
記者,名家們倒是不覺有啥,畢竟事先就打了預防針。都已經事先讀過了《長崎少女旅行》。
但是一眾一、二等賞的同學們,卻齊齊呆愣在了那裡。
詭異的安靜,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角落這邊,有人低低驚呼了一聲:
「文學怪物…」
卻是沒人在搭腔。
「……」
現場這才終是安靜。
村上老師看了看在場的眾人,旋即,目光又落在千野璃月的身上。
眼神頓時柔和了起來,還帶著欣賞。
「既然這樣,就讓千野老師自己,來講一講自己的文章吧。」
璃月這才點了點頭。
氣氛一時間,又有些古怪。
在研討會這樣頗為正式的會談上。
有村上春樹,有宮部美雪,有東野圭吾這樣的名家,也有各大高校老師,文學部的教授,文學雜誌的編輯,甚至還有數位日本的政務工作人員。
「我去過長崎。」
璃月笑了笑,站了起來,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卻發現有些對不上焦,索性便摘下,又攏了攏自己的馬尾辮子。
便是這麼一位十八歲的少女,當著一眾名家的面,郎朗而談。
「長崎的夏天很熱,烈日很明亮,你在路邊時常能夠看到曬死的蟬,還有廢棄造船廠…」
「那裡的夏天不會下雨,乾涸的夏日。大地,生活在那裡的居民似乎都被曬乾了,缺水、燥熱,偶爾能看到拉選票的鄉鎮官員,一邊頂著大喇叭,一邊給大家發水。」
「當在這樣的明亮之下,在看不見的地方里,卻是陰暗潮濕,已經發霉腐壞了。」
「我沒去那幾個地方。」
「很多歷史沒有記載,卻又無處不在。」
「喪失感,揮之不去的負罪,難以好好相愛,無法徹底告別過去…」
「我寫的不是什麼英雄,是一個個會害怕、想要活下去的少年少女。」
「歷史不會只發生一次。暴力會換不同面貌反覆重來。逝者不能被我們救贖,但逝者的故事可以救贖活著的。」
「……」
她沒有從文學創作,沒有從晦澀枯燥的理念講起,而是說起了自己在長崎的見聞。
…卻和本次文藝大賽的題目,無比的契合。
「哇哦!」
終於有幾個同齡學生按捺不住,驚嘆出聲。就連一旁的記這,也忍不住拿出筆,紙,開始在上邊記錄。
只有東野,愛依這類非常熟悉璃月的朋友,還能保持淡定。
但鯨魚少女看過去的眼神,卻也已經寫滿了崇拜。
…她本就應該是這樣,不是麼?
「有些記憶是不會癒合的。不是時間流逝記憶變得模糊,而是唯獨那記憶留存下來,其餘一切都慢慢磨損殆盡。」
千野璃月微微笑著。
卻在此時。
《朝日新聞》的記者谷口淳,卻是舉了舉手。
他依舊認為高中生寫不出這種文章,雖然這麼一段解析下來,倒也改觀了不少,但仍是有些質疑。
所以他笑了笑,還是出聲詢問:「作品的首尾多次描述了燭光,守夜,還有儀式,千野老師,您想借這樣的內容,表達一些什麼呢?」
他這麼一問。
森本雄一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不管他表達得再怎麼含蓄,但話里話外的意思,還是挺明顯的。
他質疑這篇文章不是出自於千野璃月…不是出自於這麼一個十八歲少女之手。
這樣子的懷疑,不僅是在懷疑作品,甚至是在懷疑整個文藝大賽執行會的公平性。
「研討會嗎?」谷口淳就道。
《朝日新聞》是東京最大的幾家報社之一,雖然已經答應了的會有相關的報導,但具體刊登在哪個版面,什麼位置,也有講究的。原本來說,和文藝大賽相關的報導,能占據一個很小的版面就不錯了。
森本雄一剛想說些什麼。
卻見千野璃月擺了擺手,笑道。
「沒事,我可以回答。」
她頓了頓,想了想,便笑道:
「蠟燭本身不是宏大的希望符號。它是微弱、搖晃、隨時會熄滅的光。代表生者持續不斷的記憶。我們無法改寫過去,逝者也無法復甦,但我們可以做到不遺忘。銘記歷史,因為銘記本身,就是想要表達的意念。」
「噝…」
單單就是這些回答,就足以證明,對方的文學素質,遠超一般的高中生。
記者所聚的那處角落,隨即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答得真好!」
「是啊是啊!!」
「這回有報導話題了,肯定吸引眼球。」
「……」
而學生角落處。
佐藤撇了撇嘴:「…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森川也附和:「…是啊是啊。」
本來就是因為嫉妒,小聲吐槽了幾句。
卻不曾想,這兩句牢騷倒是被身邊的同學都聽了去。
原先多少還有些唯這兩人馬首是瞻的同學們,卻是整整齊齊的掉轉了槍頭。
「你這麼厲害,你來寫啊!」
「就是就是!」
「你寫得出來麼…」
一堆同學倒戈相向,口誅筆伐。
佐藤少年漲紅了臉,「那,那能一樣麼?我寫的是緋句,而且是一等賞!一等賞!」
卻是已經沒人在理他。
谷口淳這邊,其實已經相信了《長崎少女旅行》是出自了對方之手。
但這些提問,他還是要問的。
他壓住了欣賞,倒也不尷不尬,繼續提問。
「那你寫完了之後,有沒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呢?」
「……」
千野璃月微微笑了笑,谷口淳所站的地方,是在一片燈光之下,這會兒,還有不少記者拿起了相機,按下了快門。
她只能看到最近的人,前方的地方堂堂一片。
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想起了寫作這件事情,帶給她的感觸。
破天荒的,她帶了幾分誠懇,敬畏,來回顧過往,以及稍稍自省了一下:
「寫作沒有給我最終答案。我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一直在反問自己:人性本就包含殘忍嗎?是啊,毀滅,暴力,戰爭,是屢次發生在人類歷史之中,可於此同時,反戰,熱愛和平,仁慈博愛…這些截然不同的詞彙,卻又同時屬於人類……」
「所以,寫作沒有答案,這也是文學最不可思議的地方,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