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青放下眼鏡，目光冷靜地落在張一缺臉上，並沒有被對方那從容的笑容完全說服。
他向前走了一步，手指在地圖上東瀛的位置輕輕敲了敲。
「老張，你的布局心思，我向來是佩服的。」
諸葛青的聲音平穩，條理清晰，「但有個很現實的問題，你可能需要重新考量。」
他看向王也和張一缺，繼續道：「上次，我們在東瀛鬧出的動靜可不小。雖然具體細節被十佬和哪都通聯手壓下去不少，但『權力幫』這三個字，還有我們幾個的面孔，在東瀛異人界，尤其是那些流派和世家那裡，恐怕早就掛上號了。警惕心絕對拉滿。」
王也聞言，也收起了剛才的思索神情，眉頭微蹙，點了點頭：「老青說的沒錯。上次我們是打著追查某些線索、順便『切磋交流』的旗號，實際上幹了什麼，大家心裡有數。東瀛那些老狐狸，表面客氣，背地裡怕是早就把咱們的威脅等級調到最高了。這時候再派人過去，別說布局落子，恐怕一露面就會被盯死，寸步難行。」
他看向張一缺，語氣帶著認真：「你想用以前埋下的『閒子』，這想法是好的。但東瀛的情況可能比北歐複雜。北歐那邊，天眼會勢力滲透相對較深，但本土異人勢力盤根錯節，我們或許還能趁亂摸魚，借伊莉莎白的渠道悄悄滲透。可東瀛他們對華夏異人界，尤其是我們這種新興又『不安分』的勢力，戒心極重。你那幾顆『閒子』，現在搞不好自身都難保，更別提幫我們開啟局面了。」
安全屋內的氣氛因為諸葛青和王也接連提出的現實問題，稍稍凝重了些。
張一缺聽著兩位同伴的分析，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他走回沙發坐下，舒服地往後一靠，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在諸葛青和王也之間轉了一圈。
「你們說的都對。」
張一缺先是肯定了他們的擔憂，「東瀛對我們有了防備，這是事實。想再像上次那樣，大搖大擺進去搞事情，基本不可能了。」
他話鋒一轉，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但是，老青，老王，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東瀛，是一個整體嗎？」
諸葛青眉頭微挑：「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張一缺坐直了身體，語氣不急不緩，「東瀛異人界，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神社、忍者里、陰陽寮遺脈、還有各種傳承古老的家族，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派系傾軋，一點不比咱們這邊少。上次我們鬧了一場，確實讓他們對『權力幫』這個整體提高了警惕，但也僅僅是『權力幫』這三個字，以及我們幾個露過面的。」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警惕，有時候會帶來猜忌。而猜忌，會製造裂痕。更重要的是，有共同的敵人時，某些內部的矛盾可以被暫時壓下。可如果這個『共同的敵人』暫時偃旗息鼓，或者換了一種方式出現呢？」
王也若有所思：「你是說，我們換個馬甲？或者，藉助其他身份？」
「不完全是。」
張一缺搖搖頭，「最高明的偽裝，不是讓自己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讓敵人自己選擇『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他看向諸葛青：「老青，你家學淵源，應該最清楚，有時候，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被攻破的。而要讓內部出現可以利用的縫隙，不一定非要我們自己派個007進去。」
諸葛青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神一動：「你想借力打力？或者說，利用東瀛內部已有的矛盾？」
「沒錯。」
張一缺打了個響指，「東瀛那些老牌勢力，盤踞太久，吃相難免難看。下面那些新興的，或者被壓制的流派、家族，心裡能沒點想法？上次我們鬧事，表面看是打了東瀛異人界的臉，但暗中，有沒有人覺得是次機會？甚至有沒有人，其實樂見其成，希望借我們的手，敲打一下他們的對頭？」
王也摸著下巴：「這倒是很有可能。任何地方，都有不得志的和想上位的。」
「所以，」
張一缺總結道，「我們不需要立刻派大隊人馬過去，也不需要讓我之前埋下的『閒子』立刻活躍起來，那太顯眼。我們需要做的，是傳遞一些『恰到好處』的資訊，丟擲一些『難以拒絕』的誘餌，然後耐心等待。」
「等什麼？」
王也問。
「等那些對我們『權力幫』又恨又怕，但同時又有野心、有需求的東瀛本土勢力，自己找上門來。」
張一缺的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算計，「有時候，敵人內部的『朋友』，比我們自己派去的『朋友』，要好用得多。因為他們更了解內部規則，也有更迫切的動機。」
諸葛青緩緩點頭：「我明白你的思路了。這確實比硬闖更可行。但操作起來難度極大，分寸拿捏必須極其精準。傳遞什麼資訊？丟擲什麼誘餌？既能引起某些人的興趣，又不至於暴露我們的真實意圖，更不能讓東瀛主流勢力察覺到是我們在背後串聯……」
「這就是我們需要仔細策劃的地方了。」
張一缺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地圖前，目光再次投向東方，「誘餌嘛，現成的就有。天眼會對華夏的滲透加劇，對八奇技的追尋日趨激烈，這些情報，經過適當『修飾』，對東瀛某些勢力來說，會是極具價值的資訊。甚至可以暗示，我們『權力幫』迫於壓力，願意在某些『非核心』領域，與有『共同利益』的海外勢力，進行有限度的情報或技術交流。」
王也倒吸一口涼氣：「你想用八奇技做餌？這太冒險了！」
「不是真正的核心。」
張一缺擺擺手，「是一些邊角料，或者半真半假、指向模糊的東西。足夠吊起胃口，又不至於造成實質危害。甚至，我們可以利用這個，來試探東瀛各方對八奇技的了解程度和真實態度，順便給他們找點事情做，轉移一下他們對國內的壓力。」
諸葛青沉思良久，終於點了點頭：「理論上可行，但執行起來，如同走鋼絲。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反受其害。你打算讓誰來做這個『傳信人』和『接線人』？你之前埋下的棋子，現在能動嗎？」
張一缺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
「還記得，上次在東瀛，我們情報裡面那個對唐刀傳承頗有研究，但一直被主流排斥的『心形刀流』傳人，那個叫『柳生宗一郎』的老頭嗎？他孫子，好像對我們華夏的『御物』手段，非常感興趣，還偷偷找賈正亮切磋過兩招，雖然被揍得挺慘。」
王也一愣，隨即恍然：「那個愣頭青小子？柳生信？你是說……」
「年輕人，有衝勁，對家族現狀不滿，渴望振興流派，對新鮮強大的力量充滿好奇，最重要的是，他爺爺雖然固執，但對孫子極為疼愛，且對東瀛異人界高層長期把持資源、打壓小流派的做法，積怨已久。」
張一缺緩緩道，「柳生信，就是一顆很好的種子。而我之前埋下的某顆『閒子』，恰好和這位柳生少爺，有那麼一點『不打不相識』的交情。」
他看向兩位同伴，語氣篤定：「有時候，從年輕人下手，比直接接觸那些老狐狸，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安全屋內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張一缺的話語在迴蕩。
諸葛青和王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認可，以及一絲對這個計劃大膽程度的驚意。
與潛在的敵人接觸，利用其內部野心家，傳遞經過精心設計的資訊，引導其向有利於己方的方向行動。
這步棋，風險極高，但一旦走成，收益也將是巨大的。
「看來，你早就想好了。」
諸葛青最終說道。
張一缺笑了笑，目光重新變得深邃：「未雨綢繆罷了。東瀛這顆釘子，遲早要碰。既然硬碰硬暫時不合適，那就換個方式，先讓他們自己動起來。」
他走到書桌前，再次拿起那個黑色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滑動。
「東瀛的棋，可以開始落了。至於北歐那邊，」
他看向諸葛青，「老青，可能需要你多費心，藉助伊莉莎白提供的渠道，先搭建一個初步的觀察框架。我們不急，先看看，先聽聽。」
諸葛青點頭：「明白。」
王也也舒了口氣，笑道：「得，看來咱們這『權力幫』，以後不僅要當攪動風雲的『明棋』，還得學會下這種彎彎繞繞的『暗棋』了。」
「明暗結合，方能出其不意。」
張一缺放下手機，眼神望向安全屋入口的方向，彷佛能穿透層層阻隔，看到外面正在醞釀的風雨。
「這世道，想安穩看戲，就得先有把戲台子搭到別人家裡去的本事。東瀛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