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濃,都市的霓虹驅不散初冬的寒意。
張一缺獨自走下天下會大廈那氣派的台階,微涼的夜風拂過面頰,帶走了一絲在暖氣房中沾染的燥意。
與風正豪的談話耗費心神,但結果尚在預期之內。
他正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目光卻微微一凝。
大廈正門前方的臨時停車區,靜靜停著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
車型低調,但張一缺瞬間辨認出了它的歸屬。
哪都通。
他腳步未停,臉上甚至沒有露出多少意外的神色,徑直走向那輛車。
彷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遭。
後排車窗無聲降下,露出趙方旭那張總是帶著和氣生財笑容、此刻卻顯得格外嚴肅的圓臉。
副駕駛座上,一個滿頭銀髮、面色沉凝如水的老人,更是讓張一缺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陸瑾。
「張小友,夜色已深,不如上車,我們送你一程?」
趙方旭的聲音透過車窗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
張一缺笑了笑,沒有推辭,很自然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趙方旭身旁的位置。
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味道,隔音極好,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他剛坐穩,甚至沒等趙方旭按照慣例寒暄開場,前排的陸瑾已然猛地轉過身。
老爺子顯然憋了一肚子火,銀白的眉毛下,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如同盯住獵物的老鷹,磅礴的炁息雖未完全爆發,但車內空氣瞬間變得粘稠沉重,普通人恐怕連呼吸都會困難。
「張一缺!」
陸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落,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和深深的質詢:「你小子到底想幹什麼?!啊?!你把天捅出個窟窿,是嫌現在這世道還不夠亂嗎?!」
他根本沒給趙方旭開口的機會,連珠炮般繼續吼道:「天眼會的華夏話事人叛逃,現在在你手裡!賈正亮前腳在西南滅了『藥仙會』幾個殘餘據點,後腳就在華北雨夜當街格殺四名天眼會的『清道夫』!現在你又跑來天下會,跟風正豪那老狐狸關起門來密談!」
陸瑾的手掌拍在皮質座椅扶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吸納前全性、收攏各地散修異人、明目張胆地用『權力幫』的名頭四處挑事、現在又把手伸向天眼會和天下會!張一缺,你告訴我,你究竟想走到哪一步?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還是打遊戲通關?這樣肆無忌憚地玩兒火,你就不怕把整個異人界現有的盤子都給砸了?!到時候引出來的亂子,你收拾得起嗎?!」
老爺子顯然氣得不輕,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除了憤怒,更有一種深切的憂慮。
他經歷過甲申之亂的動盪,深知秩序一旦崩壞,將會帶來何等慘烈的後果。
面對陸瑾的滔天怒火和凌厲質問,張一缺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甚至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目光平靜地迎上陸瑾幾乎要噴火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邊默不作聲、但眼神同樣深沉的趙方旭。
等到陸瑾的質問暫告一段落,車內只剩下老爺子微微的喘息聲時,張一缺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與車內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
「陸老爺子,您別動氣,年紀大了,氣大傷身。」
他先是慢條斯理地說了一句,然後才微微坐直身體,目光在陸瑾和趙方旭臉上掃過。
「我想做什麼?」
張一缺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里沒有狂妄,沒有戲謔,反而有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晰。
「很簡單。我要一個結果。」
「結果?什麼結果?」
陸瑾緊追不放,眉頭擰成了疙瘩。
「一個讓我,讓我身邊的人,讓跟著我『權力幫』混口飯吃的那些人,能夠安安穩穩活下去,不用整天提心弔膽被人當棋子、當貨物、當隨時可以清理掉的麻煩的結果。」
張一缺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陸瑾和趙方旭眼神同時一凝。
「陸老爺子,您問我怕不怕盤子砸了。」
張一缺看向陸瑾,眼神銳利起來,「那我問您,現在的盤子,真的端平了嗎?真的罩得住底下暗流洶湧的禍水嗎?天眼會的手越伸越長,某些藏在暗處的老鼠蠢蠢欲動,十佬裡面有人尸位素餐,有人各懷鬼胎。這盤子早就裂了縫,只不過有些人假裝看不見,或者想著在盤子徹底摔碎前,自己先多撈點好處。」
「你……」
陸瑾想反駁,但張一缺沒給他機會。
「至於怎麼玩兒?」
張一缺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玩世不恭,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還真不在乎。」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趙方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規矩是人定的,盤子也是人端的。舊的規矩如果已經罩不住新的禍患,端盤子的人如果自己都手抖心歪,那這盤子和規矩,換一換,又有什麼不可以?」
張一缺的目光轉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聲音低沉了幾分。
「我張一缺沒什麼宏圖大志,也沒興趣當什麼異人界的救世主或者仲裁者。但誰想讓我和我的人活不下去,或者想把我們當槍使、當墊腳石,那我也不介意用我的方式,教教他們該怎麼玩兒。」
他轉回頭,看向神色複雜的趙方旭:「趙總,您今天和陸老爺子一起來,想必也不是單純聽我發牢騷的。公司,或者說十佬會,對我,對權力幫,到底是個什麼章程?是覺得我們是不穩定因素,需要敲打管制?還是覺得,在某些方面,我們這把雖然不太好控制但還算鋒利的刀,或許也能派上點用場?」
他把問題拋了回去,姿態卻是不卑不亢。
車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陸瑾瞪著張一缺,似乎在權衡他話語中的真實性與危險性。
趙方旭則用手指輕輕敲擊著自己的膝蓋,臉上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良久,趙方旭終於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慣常的圓滑,卻又透出不容置疑的底線。
「張小友,話,不能這麼說。維護異人界的穩定與秩序,是公司和十佬會的責任。你的某些做法,確實過於激進,也帶來了很多不必要的關注和緊張。」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不過,關於天眼會近期異常活躍,甚至可能與境內某些勢力有所勾連的情報,公司也有所察覺。伊莉莎白在你手裡,她掌握的資訊,對公司,對整個華夏異人界,都很重要。」
張一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公司對天眼會的動向同樣警惕,並且需要伊莉莎白的情報。
趙方旭繼續道:「公司不會幹涉異人勢力間的正常競爭與發展,但也絕不容忍任何破壞穩定、危害國家安全的行為。權力幫的『活動』,必須控制在一定的框架內。至於合作……」
他頓了頓,看向張一缺:「那要看合作的內容,以及,合作者是否值得信任,是否真的有分寸。」
陸瑾哼了一聲,接過話頭,語氣依舊很沖,但少了些最初的暴怒,多了些警告:「小子,不管你打什麼算盤,記住一點!別碰底線!有些東西,是幾代人用血換來的平靜,誰要是想掀桌子,先問問老夫答不答應!還有,離那些陳年舊事遠點,有些渾水,不是你該蹚的!」
張一缺聽著兩人的話,心裡迅速盤算。
公司的態度是既想利用又想控制,陸瑾則是警告加劃紅線。這在意料之中。
他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兩位大佬。
「趙總,陸老爺子,請放心。我這個人,最識時務,也最講規矩,當然,前提是我認可的規矩。」
「伊莉莎白和天眼會的情報,我們可以共享。權力幫的活動,也會注意『分寸』。至於那些陳年舊事……」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我只對威脅到現在和未來的『麻煩』感興趣。過去的債,自然有欠債還錢的人。而我,只要我想要的那個『結果』。」
「至於怎麼得到這個結果……」
張一缺推開車門,夜晚的涼風灌入車內。
他站在車外,微微彎腰,對著車內的兩人笑了笑,眼神在霓虹映照下顯得深邃難明。
「玩法不重要,輸贏才重要。而我這人,不太喜歡輸。」
說完,他不再多言,輕輕關上車門,轉身,身影很快融入了都市夜晚的人流與光影之中。
豪華轎車內,陸瑾和趙方旭對視一眼,久久無言。
「這小子……滑不溜手,心思深得很。」
陸瑾最終悶聲說道,怒氣未消,但更多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趙方旭揉了揉眉心,重新靠回座椅,緩緩道:「是一把鋒利的刀,但也可能傷到自己。看緊點,也用著點。至於他想要的那個『結果』……」
他看向窗外張一缺消失的方向,低聲道:「恐怕不只是自保那麼簡單。通知下去,對權力幫,以及所有相關動向,監控等級提到最高。」
車子無聲啟動,匯入車流。
夜色更深,這場發生在豪華轎車內的短暫交鋒,彷佛一顆投入暗流的石子,漣漪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擴散。
而執棋的張一缺,已然開始落子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