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霓虹在窗外流淌成靜謐的光河。
張一缺在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任由微涼的夜風拂過剛洗過澡後尚且帶著濕氣的發梢。
與風正豪的博弈,與陸瑾、趙方旭的短暫交鋒,耗費的心神需要片刻的空白來緩衝。
他走回寬敞的客廳,手機就在此刻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陸玲瓏三個字。
張一缺眉梢微挑,按下接聽,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陸玲瓏刻意壓低了、卻依然能聽出幾分急切和擔憂的聲音。
「你現在在哪兒?方便說話嗎?」
「方便。怎麼了玲瓏,這麼晚還沒休息?」
張一缺走到沙發邊坐下,語氣如常,帶著點溫和。
「我倒是想睡,可我太爺爺他……」
陸玲瓏的聲音又壓低了些,像是怕被人聽見,「他晚上回來的時候,臉黑得像鍋底,把自己關在書房好一會兒,後來把我叫過去,劈頭蓋臉就讓我最近……最近少跟你來往,說你現在玩的太野,水太深,讓我離遠點,免得被卷進去。」
她語速很快,透著點不滿和無奈:「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覺得你做事肯定有你的道理。」
張一缺無聲地笑了笑,陸瑾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
老爺子這是真急了,連警告自家孫女這種招數都用上了。
「陸老爺子是關心你。」
他溫聲道,「聽你太爺爺的話沒錯,最近外面是不太安生。」
「可是……」
陸玲瓏頓了頓,聲音里多了點別的情緒,有些猶豫,又有些堅定,「我就是……有點擔心你。我太爺爺不會無緣無故發這麼大火。你……你真的沒事吧?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麻煩天天有,習慣了。」
張一缺輕描淡寫,「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倒是你,好好在陸家待著,別讓你太爺爺操心。等這陣風頭過去……」
他話還沒說完,陸玲瓏那邊似乎傳來了什麼動靜,她匆匆「噓」了一聲,然後極快地說道:「好像是我太爺爺過來了……先不說了,張缺德,你……你自己千萬小心!我……我改天再找你!」
電話被匆忙結束通話。
張一缺看了眼暗下去的手機螢幕,搖了搖頭。
陸玲瓏這姑娘,心思單純,重情義,在陸家那樣的環境裡,也算難得。
陸瑾的緊張,恰恰說明自己最近的動作,確實戳到了一些人的神經。
他剛把手機放下,準備去倒杯水,房門處忽然傳來了清晰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叩、叩、叩。」
不輕不重,帶著一種乾脆利落的意味。
這個時間點?
酒店服務?
還是……
張一缺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一位高挑靚麗的女性,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修身西裝套裙,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傲人的身材曲線,尤其是那雙裹在透肉黑絲中的筆直長腿,在走廊略顯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引人注目。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印著某知名夜宵店logo的精緻紙袋,以及一小提罐裝啤酒。
風沙燕。
天下會會長風正豪的千金,也是天下集團年輕一代中公認的幹練人物。
只不過平常跟自己尿不到一壺。
張一缺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拉開了房門。
「風小姐?這麼晚了,有何貴幹?」
他側身讓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意外。
風沙燕卻是一點不客氣,也沒回答,目光在張一缺還帶著水汽的頭髮和身上的浴袍掃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直接邁步走了進來。
高跟鞋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逕自走到客廳的茶几旁,將手裡的夜宵和啤酒放下,然後很自然地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裡面是一件絲質吊帶,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和肩膀。
「聽說你跟我們家老爺子聊了挺久,估計也沒顧上吃飯。正好路過,帶了點吃的,順便聊聊。」
她轉過身,雙臂環胸,倚在沙發靠背上,一雙美目直直地看著張一缺,氣場十足,絲毫沒有深夜獨自進入男人房間的侷促,反而更像這裡是她的主場。
「風會長真是體貼,還讓風小姐特意跑一趟。」
張一缺關上門,走了回來,也沒急著換衣服,就在風沙燕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姿態放鬆,「不過,聊事情的話,明天白天約個正式場合是不是更合適些?」
「白天?白天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風沙燕嗤笑一聲,彎腰從袋子裡拿出還冒著熱氣的精緻食盒,一一開啟,是幾樣清淡但看得出很費工夫的粥點小菜。
她又「啪」地掰開一罐啤酒,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才看向張一缺。
「我爸讓我來的。不過,也是我自己想來看看。」
她的話很直接:「看看你這個把我爸都說動心,能讓陸老爺子氣得跳腳,更讓公司趙總都不得不親自出面找上門的張一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光在會議室里看,可看不真切。」
「那風小姐現在看真切了?」
張一缺也拿過一罐啤酒開啟,沒喝,只是拿在手裡,微笑著問。
風沙燕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吃著一點夜宵,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張一缺的臉,像是在仔細評估一件棘手的商品,或者一個難測的合作夥伴。
「說起來,你長得還行,膽子也很大,心思……估計比表現出來的深得多。」
她評價得毫不客氣,放下筷子,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她的事業線若隱若現,但她顯然毫不在意,目光銳利。
「張一缺,我爸答應跟你有限度合作,是看中你的膽子和手腕,也是覺得你或許真能攪動一些死水。但這不意味著天下會,或者我,就完全信任你。」
「信任是慢慢建立的,風小姐。」
張一缺從容應對。
「建立信任之前,我得先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風沙燕追問,語氣咄咄逼人,「別說那些套話。要地盤?要名聲?還是想要八奇技?不對,這個東西你已經有了,還是你要更多?」
張一缺與她對視著,房間裡的氣氛因為她的直接而顯得有些緊繃,又因為深夜、獨處、酒精和美食的微妙氣息,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曖昧。
張一缺緩緩道:「如果我說,我只是想讓自己和自己的人,能活得稍微自在點,不用看太多臉色,你信嗎?」
「信一半。」
風沙燕挑眉,「活得自在,需要搞出這麼大動靜?需要去碰天眼會那種馬蜂窩?張一缺,我不是陸玲瓏那種天真的小姑娘。你這種人,要麼野心勃勃,要麼所圖甚大。『自在』?這可不是能讓陸瑾拍桌子、讓我爸深夜沉思的詞。」
她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微微眯了下眼:「你找上天下會,是想借勢,也是想拉個墊背的,或者分擔火力的。我爸看得出來,但他還是給了你機會。因為他覺得,你這把刀,雖然危險,但用好了,也許能幫天下會斬開一些我們自己不好動手的荊棘。」
「那風小姐覺得,我這把刀,好使嗎?」
張一缺問,眼神深邃。
風沙燕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一些職業化的鋒芒,多了點女人味的慵懶和探究。
「好不好使,得試過才知道。不過……」
她站起身,走到張一缺面前,微微俯身,帶著酒氣的溫熱呼吸幾乎拂過他的臉頰,聲音壓低,只有兩人能聽清。
「我提醒你,跟我爸合作,可以。但別把主意打到不該打的地方,也別想著利用完了就丟。我們風家的人,沒那麼好打發。尤其是我。」
她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包,彷佛剛才那極具壓迫感和暗示性的靠近只是幻覺。
「宵夜趁熱吃。合作的具體細節,明天會有人聯絡你。」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沖張一缺擺了擺手,眼神在燈光下流轉著難明的光彩。
「對了,房間不錯。晚安,張大幫主。」
門開了又關,高跟鞋的聲音逐漸遠去。
房間裡恢復了寂靜,只剩下茶几上殘留的夜宵香氣,和兩罐開啟的啤酒。
張一缺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啤酒罐,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比剛才幽深了許多。
風正豪派女兒來,既是傳達繼續合作的態度,也是一種更私人、更靈活的接觸與試探,甚至暗含一絲不言而喻的聯姻可能性的考量?
而風沙燕本人,則像一頭美麗而危險的雌豹,主動、敏銳、充滿掌控欲。
她不僅僅是傳話人,她本身,就是天下會伸出的另一條觸角,一種更複雜的訊號。
「麻煩……似乎總比預期的,來得更多樣一些。」
張一缺低聲自語,端起啤酒,終於喝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入喉,壓下些許思緒。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這一晚,許多人恐怕都難以安眠。
而他的棋局,在各方或明或暗的落子中,正緩緩推向更複雜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