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霓虹在窗外流淌成靜謐的光河。
張一缺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殘留著風沙燕帶來的啤酒罐的冰涼觸感,以及那女人離去時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香水尾調。
她像一陣捉摸不定的風,來了,留下警告與試探,又乾脆利落地離開。
客廳里還瀰漫著宵夜的香氣,與一絲未散的、屬於成年人間心照不宣的張力。
張一缺沒有開大燈,只留了沙發旁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將他半張臉籠罩在陰影里。
他走回茶几旁,拿起自己的手機,螢幕在昏暗光線下亮起幽藍的光。
指尖在通訊錄里滑動,最終停留在一個沒有儲存姓名、只顯示一串經過加密跳轉號碼的條目上。
他撥了出去。
鈴聲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似乎電話那頭的人也未曾入睡,或者一直在等待。
「稀客啊,張大幫主。」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明顯金屬質感摩擦音調的男聲從聽筒里傳來,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揶揄和一絲懶洋洋的調侃,「這深更半夜的,是終於想起我這個躲在窮鄉僻壤敲鐵打鐵的『老朋友』了?」
是馬仙洪。
「老馬,聽你這聲音,又熬夜搗鼓你那堆『破銅爛鐵』了?」
張一缺走到窗邊,看著腳下城市稀疏的車流,語氣輕鬆,彷佛只是老友間的尋常問候。
「破銅爛鐵?」
馬仙洪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技術宅被觸及專業領域時特有的不服氣,「張一缺,我告訴你,我最新改良的『噬囊』空間穩定性和能量利用效率比上一代提升了百分之十七!還有那套行動式護身法器陣列,要是給普通人配上,只要能量充足,硬抗一下尋常異人的手段都不在話下!你管這叫破銅爛鐵?」
「是是是,馬大師巧奪天工,是我有眼無珠。」
張一缺從善如流地敷衍道,嘴角卻微微勾起。
和馬仙洪打交道,有時候順毛捋比講道理有用。
「哼,少來這套。無事不登三寶殿,更別說你這夜半鐘聲了。說吧,什麼事?是又有哪個不長眼的,需要我特製點『小玩意兒』去關照一下?」
馬仙洪哼了一聲,但語氣里的戒備和疏離感明顯淡了些。
他和張一缺的關係很奇特,並非嚴格上下屬,也非純粹盟友,更像是某種基於共同利益下的有限合作與相互利用。
他欣賞張一缺的魄力和某些理念,但也深知這傢伙心機深沉,與虎謀皮。
「裝備暫時夠用。不過,有件事,可能需要你親自跑一趟。」
張一缺收斂了玩笑的語氣,聲音平穩下來。
「親自跑一趟?去哪兒?先說好,太遠不去,人多的地方不去,規矩多的地方更不去。」
馬仙洪立刻提出一連串條件,他性格孤僻,不喜與人過多交道,更願意待在他的工坊里埋頭研究。
「東南亞。」
張一缺吐出三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東南亞?」
馬仙洪的聲音再次響起,少了些隨意,多了點探究,「那地方魚龍混雜,降頭、古曼童、養小鬼的邪門歪道不少,正經的煉器傳承倒是沒聽說有什麼出彩的。讓我去那兒幹嘛?幫你找什麼稀有材料?還是那邊有哪個不開眼的流派,手裡有你看上的古代法器圖譜?」
「不完全是。」
張一缺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聽說過『暹羅古佛塔』嗎?」
「暹羅……古佛塔?」
馬仙洪沉吟片刻,似乎在記憶中搜尋,「有點印象……好像不是一座塔,是一個代稱?指代某個在古代曾經興盛,後來突然銷聲匿跡的煉器流派?據說他們擅長將願力、信仰之力與特殊金屬、寶石結合,打造出的法器有種別的流派沒有的『靈性』……不過都是些野史傳說,真假難辨。怎麼,你對這個感興趣?」
「不只是感興趣。」
張一缺的聲音低沉下來,「伊莉莎白提供的情報里,提到天眼會近期在東南亞的活動異常頻繁,他們似乎對『暹羅古佛塔』的遺蹟,或者說可能遺存的某種『核心熔鑄技術』非常著迷。根據一些破碎的資訊拼湊,那種技術,可能涉及對『精神能量』與『物質』進行穩定、規模化融合的關鍵一步。」
馬仙洪的呼吸聲在電話里清晰可聞,作為醉心煉器的天才,他立刻抓住了關鍵:「精神能量與物質的規模化穩定融合?這……如果真能做到,哪怕只是雛形或者殘篇,對煉器之道的意義……」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但隨即又充滿懷疑:「等等!天眼會也在找?張一缺,你又想拿我當槍使,去跟天眼會搶食?而且這種虛無縹緲的傳說,十有八九是陷阱,或者根本是假訊息!」
「所以需要你去確認。」
張一缺坦然道,「如果是假的,或者風險太高,你可以立刻抽身。如果是真的……老馬,你想過沒有,如果讓天眼會先得到這種可能的關鍵技術,結合他們在生物科技和能量提取方面的積累,他們會造出什麼東西?又會用它來做什麼?」
馬仙洪沉默了。
他痴迷煉器,但並非不懂世事。
天眼會的行事風格和野心,他有所耳聞。
「而且,」
張一缺繼續加碼,聲音帶著一絲蠱惑,「你不是一直覺得,『神機百鍊』在『賦予造物靈性』方面遇到了瓶頸嗎?純粹的炁和機巧結合,終究少了點『魂』。也許,那種古老的、融合信仰願力的思路,能給你帶來不一樣的啟發。哪怕只是看一眼殘篇,摸一下遺蹟磚石,對你而言,可能都價值無量。」
電話那頭傳來馬仙洪有些粗重的呼吸聲,顯然內心在激烈鬥爭。
技術的誘惑,對未知煉器知識的渴望,與對天眼會、對未知風險的忌憚交織在一起。
「就我一個人去?」
他終於問道,語氣鬆動。
「我會安排人接應你,提供必要的身份掩護和後勤支援。但核心的探查和判斷,非你不可。別人看不出門道。」
張一缺給予肯定,也點明他的不可替代性。
「……需要我做什麼?具體目標是什麼?總不能讓我像沒頭蒼蠅一樣在東南亞亂竄吧?」
馬仙洪算是變相同意了,但習慣性地要掌握更多資訊。
「第一,確認『暹羅古佛塔』相關遺蹟或傳承是否真實存在,以及其核心技術的性質和現狀。第二,評估天眼會在當地的滲透程度和具體目標。第三,如果可能,拿到一些實質性的東西,無論是資料、樣本,還是技術。」
張一缺條理清晰地說道:「具體線索和接應方式,稍後會發到你的加密線路。記住,安全第一。事不可為,立即撤離。你的價值,不在於一次冒險的成功,而在於你持續的研究能力。」
「哼,還用你說。」
馬仙洪嘟囔了一句,隨即語氣變得認真起來,「張一缺,我答應去,是因為我對那個『古佛塔』的技術感興趣,也是不想讓天眼會那幫孫子糟蹋好東西。可不是完全聽你使喚。怎麼行動,什麼時候撤,我自己判斷。」
「當然,你是專家,你說了算。」
張一缺從善如流。
「什麼時候動身?」
「越快越好。接應和身份三天內到位,你可以自己決定出發時間。」
「知道了。沒事我掛了,還得收拾工具,做些準備。」
馬仙洪雷厲風行。
「嗯。保持聯絡,注意安全。」
電話結束通話。
忙音傳來,張一缺將手機從耳邊拿開,螢幕的光映亮他深邃的眼眸。
馬仙洪這步棋,是探路,也是牽制,更是投石問路。
東南亞的水一旦被攪動,無論底下藏著的是寶藏還是妖魔,都會浮現出來。
而神機百鍊的傳人親自前往,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對某些領域勢在必得的宣告。
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烈酒,沒有加冰,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帶來一種清晰的刺痛感。
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次熄滅,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降臨。
棋局已布,子已落下。
接下來,就是等待各方入彀,以及,迎接必然到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