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仙洪的新紋路剛刻到一半,張一缺忽然從懷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蹲在池子邊啃了起來。
「你哪兒來的餅乾?」
馬仙洪刻刀一頓,瞪著眼睛看他。
「早上從那個老頭包里順的。」
張一缺含含糊糊地說,朝角落裡被捆著的乾瘦老頭努了努嘴,「他包里有好幾包呢,不過都被壓碎了,就這塊還完整點。」
馬仙洪鼻子都氣歪了:「我們在這兒拼死拼活給你搞電池,你蹲那兒吃餅乾?」
「餓了嘛。」
張一缺理直氣壯,「剛才『活動』那一下消耗挺大的,你沒看我手心都在抖?補充點碳水。」
馬仙洪低頭看看自己刻了一半的紋路,又抬頭看看張一缺嘴裡嚼著的餅乾,忽然覺得自己的血壓在蹭蹭往上躥。
他把刻刀往地上一插,站起來拍了拍手:「行,歇會兒。我也餓了。」
「老馬你早說啊。」
張一缺從兜里又摸出兩小塊碎餅乾,遞了一塊過去,「喏。就是碎了點,別嫌棄。」
馬仙洪接過來看了看,餅乾碎得跟沙子似的,還沾著張一缺兜里的灰。
他沉默三秒,把餅乾塞進嘴裡,面無表情地嚼了嚼:「……還行。鹹的。」
「是吧?我也覺得鹹的比甜的好吃。」
威廉靠著屏障外面的石壁坐下,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銀質扁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口,然後遞給旁邊的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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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鶯接過去聞了聞,皺了皺眉:「威士忌?」
「蘇格蘭的。」
威廉聲音悶悶的,「來一口。壓壓驚。」
夜鶯猶豫了一下,仰頭灌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但臉上的血色明顯回來了些。
她把扁壺還給威廉,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你出門還帶這個?」
「我出門還帶了三十七個精英隊員呢。」
威廉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四周躺了一地還沒完全緩過勁來的手下,「現在能坐起來的加上你我只看到九個。」
夜鶯沉默了一拍:「……抱歉。」
「不怪你。」
威廉把扁壺收起來,目光越過屏障落在池邊那個正跟馬仙洪搶餅乾碎的身影上,語氣很複雜,「情報徹底錯了。天工會在檔案里對這個人的危險評級至少漏了兩級。」
「漏了兩級?你覺得他應該評幾級?」
威廉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檔案上寫的是『高度危險,建議避戰』。我覺得應該改成『極度危險,建議直接投降』。」
夜鶯沒接話,但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剝了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含糊地說了句:「甜。」
張靈玉一直站在那塊缺角石磚上,手沒離開過師兄的後背。
這會兒他忽然開口:「師兄,你剛才說『餓了』,是真餓還是隨口說的?」
「真餓啊。」
張一缺回頭看他,嘴裡還嚼著最後一口餅乾,「你師兄我現在能吃下一整頭牛。」
張靈玉皺了皺眉:「炁息消耗確實會帶來飢餓感,但你這個餓法不太對。你剛才『活動』的時候,消耗的應該是『織界』的規則之力,那股力量不透過脾胃消化來補充。你現在餓得這麼快,說明……」
「說明什麼?」
張靈玉猶豫了一下:「說明你的身體在透支本源來補那一下的虧空。師兄,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張一缺認真地想了想:「上次吃飯……好像是昨天中午?在那個寨子外面吃的烤土豆。」
「昨天中午到現在?」
馬仙洪猛地抬頭,「中間你就沒吃過東西?從進遺蹟到現在少說折騰了七八個鐘頭,你就靠一塊壓縮餅乾撐著?」
「也不是撐著……」
張一缺聲音小了點,「主要是忘了。」
張靈玉深吸一口氣:「師兄,你以後打架之前先吃飯。」
「吃太飽打架容易吐。」
「那你就七分飽!」
張靈玉聲音都提高了半度,「你剛才要是因為低血糖在池子邊栽倒了,誰給你兜著?」
張一缺被師弟吼得縮了縮脖子,舉起雙手表示投降:「行行行,出去就吃。連吃三碗飯。老馬,聽見沒?出去你請客。」
「憑啥我請客?」
「你剛才吃了我的餅乾。」
「那餅乾是你順來的!」
「那也是我的餅乾。」
馬仙洪張了張嘴,覺得跟這個人講道理純屬給自己找不痛快,乾脆閉嘴,低頭猛刻紋路,刻刀在地上颳得唰唰響。
威廉靠在石壁上,聽著池子那邊傳來的毫無緊張感的對話,忽然笑了一聲。
夜鶯扭頭看他:「笑什麼?」
「我在想,」
威廉晃了晃手裡的扁壺,「咱們來之前開了三次作戰會議,推演了十七種可能遇到的情況,準備了五套後備方案。結果到了這兒,人家最大的危機是『餅乾只有一塊』和『出去誰請客』。」
夜鶯想了想,也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那種:「回去之後報告怎麼寫?」
「實話實說。」
威廉把扁壺揣回口袋,雙手枕在腦後,「『目標物件在極端飢餓狀態下單手壓制孽炁源種,同時完成了能量導引陣列的現場設計最佳化。建議上級部門在應對預案中增加『必要時提供飲食』的條款。』」
夜鶯嘴裡含著糖,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還得加一條:別讓他餓著。」
「嗯。別讓他餓著。」
威廉一本正經地點頭,「這可能是整份報告裡最有價值的一條建議。」
池子那邊,馬仙洪的刻刀終於走到了最後一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咔響了兩聲,扶著腰齜牙咧嘴:「不行了不行了,腰快斷了。老張,你看看,這回行不行?」
張一缺湊過去蹲下,左手捏著最後半塊餅乾,右手食指沿著紋路走了一圈,邊走邊點頭:「行。這回弧度對了,深度也夠,節點間距均勻。老馬你這手藝確實可以。」
「廢話。」
馬仙洪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幹了多少年了都。」
「那咱們試試滿負荷?」
張一缺把最後半塊餅乾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這回我讓它把能量全放出來,你盯著紋路,別讓它超載。」
馬仙洪臉色一變:「全放出來?你確定?剛才才開了一絲縫,池液都差點沒扛住,你全放開……」
「剛才只有一張符掛著,現在有三張了。」
張一缺指了指「織界」空間入口那三盞金燦燦的符籙燈籠,「三盞燈呢,夠亮堂了。它現在心情好,願意多給點。」
馬仙洪深吸一口氣:「你有幾成把握?」
張一缺歪頭想了想:「六成?」
「六成你就敢幹?!」
「騙你的,其實八成。」
張一缺咧嘴一笑,「不過你按九成準備就行。」
馬仙洪:「…………」
他轉頭朝威廉的方向吼了一嗓子:「威廉!屏障加厚!能加多厚加多厚!」
威廉嘆了口氣,和夜鶯同時站起來,兩人隔著屏障相對而立,雙手各按在屏障的兩個節點上,猩紅色的光幕肉眼可見地厚了一倍。
張靈玉把手重新貼上師兄的後背,三張雷符的餘溫還在他掌心微微發燙。
張一缺深吸一口氣,雙手重新虛按在源種上方。
「這回是真的了。」
他說,「你準備好了沒?」
池底的源種輕輕顫了一下。
「行。」
張一缺笑了,「那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