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缺雙手按下去的瞬間,池底那團暗色源種猛地一縮,隨即像被人一腳踩了尾巴的貓,炸開一團濃稠的黑霧。
「穩住!」
馬仙洪吼道。
黑霧衝到池液表面就被紋路陣列攔住了,暖黃色的光從池壁節點亮起來,把黑霧一層層剝離、分解、轉化。
但這次量太大了,光靠紋路本身來不及處理,池液表面開始翻湧,像燒開了鍋的墨汁,咕嘟咕嘟冒泡,每個泡炸開都帶出一股嗆人的焦味。
馬仙洪掃了一眼紋路,臉色變了,「夜鶯!往下壓一寸!」
夜鶯沒吭聲,整個人撲上去用肩膀撞那根石柱,石柱紋絲不動。
她咬著牙又撞了一下,威廉騰出一隻手隔空推了一掌,一股暗紅色的炁打在她後背上,夜鶯借力往前一頂,石柱終於沉了下去。
紋路中的光流重新分配,超載的節點暗下來,旁邊的幾個亮了上去。
「老張!讓它慢點!」
馬仙洪盯著池底,「流速太快了!紋路來不及轉換!」
張一缺沒回答。
他額角沁著汗,右手按在源種上方沒動,左手卻忽然伸出來,五指張開,在虛空中畫了一道弧線。
一道透明的「織界」縫隙出現在池底和源種之間,那些沖得太急的能量經過這條縫隙時被拉成薄薄一層,流速肉眼可見地降了下來。
「你他媽連流速都能用手抹?」
馬仙洪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別廢話!看紋路!」
馬仙洪低頭一看,紋路里那些原本被沖得東倒西歪的光流被這麼一減速,立刻恢復了有序的流動,暖黃色的光重新穩定地朝四壁擴散。
他鬆了口氣,剛要抬頭,忽然聽見威廉那邊傳來一聲悶哼。
屏障外面,威廉和夜鶯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猩紅色的光幕被一股巨大的壓力往外頂,鼓出一個弧面,像被人從裡面吹了氣的氣球。威廉雙手青筋暴起,壓著光幕往裡推:「壓力太大了!往外泄一點?」
「不能泄!」
馬仙洪吼道,「外面沒有導引紋路,能量散出去會直接炸……」
他話音未落,光幕上「啪」地裂開一道細縫,一縷黑氣從縫裡鑽了出來,在空中繞了個彎,徑直朝最近的有炁息的東西撲去。
骨刃隊員。
他正蹲在石柱後面看熱鬧,冷不丁一團黑氣撲面而來,嚇得往後一仰:「我靠!」
那縷黑氣擦著他的頭髮絲飛過去,在空中轉了個彎,又朝他後腦勺鑽。
骨刃隊員就地一滾,連滾帶爬地往旁邊躲,黑氣追著他在柱子後面繞了三圈,終於被他一個虎撲加打滾甩脫了,直直衝向了更遠的角落。
角落裡,禪僧和乾瘦老頭被捆在地上。
老頭本來就癱著裝死,這會兒看見黑氣撲來,渾濁的眼珠子猛地瞪圓了,拼命往旁邊蛄蛹。
禪僧被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發出急促的嗚嗚聲,身體卻不像老頭那樣躲,反而挺起胸膛迎著那縷黑氣,眼神裡帶著一種癲狂的渴望。
黑氣一頭扎進禪僧胸口。
禪僧渾身劇烈抽搐,眼睛猛地翻白,被綁在背後的雙手攥得咯吱響,渾身的肌肉繃得像要炸開。堵嘴的布團被一口血噴了出來,他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啞的咆哮:「來了……來了!神賜……」
「神你個頭!」
張一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他面前,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輕輕一戳。
禪僧整個人僵住了。
那縷黑氣被他從胸口逼了出來,在空氣中扭了兩下,被他伸手一捏,像捏菸頭似的捏滅了。
張一缺拍了拍手站起來,低頭看了看禪僧:「你這人怎麼回事?那玩意兒是漏出來的廢料,你當寶貝往身上吸?你知不知道它剛才要是竄到你心脈里,你現在已經炸了?」
禪僧嘴角淌著血,眼神渙散,嘴裡還在喃喃:「神……神賜的……」
「賜你個大頭鬼。」
張一缺沒好氣地踢了他小腿一腳,「老實躺著吧你。」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乾瘦老頭。
老頭縮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見他看過來,渾身一哆嗦,用盡全身力氣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一圈。
張一缺蹲下來,伸手把他翻了個面,在他腰間摸了摸,摸出一個小布包。
開啟一看,裡面是三根新骨笛,比剛才碎掉那根短一些,做工也更粗糙。
老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骨笛,嘴唇哆嗦著,想說話又不敢。
「你還有備用的?」
張一缺挑了挑眉。
老頭聲音跟蚊子似的:「……吃飯的傢伙。總得有個替補。」
張一缺把布包揣進自己兜里,拍了拍老頭的肩膀,語氣很誠懇:「這玩意兒我收了。回頭出去請你吃頓飯,算補償。」
老頭:「…………」
他重新走回池邊,馬仙洪正趴在池沿上盯著紋路,頭也不抬地說:「剛才那一下沒事?我這邊紋路沒亂,應該沒漏出去多少。」
「漏了一縷,被我捏了。」
張一缺蹲下來看了看池底,「現在怎麼樣?」
「流速穩了,紋路吃得住。你那個『抹刀』挺好使,再抹兩下,等池液濃度上來就不用了。」
張一缺依言又抹了兩下,池液表面的翻湧果然漸漸平息,濃稠的暗色液體變得清亮起來,像兌了水的墨。
池壁節點發出的暖黃色光越來越穩定,從池底沿著紋路向地面延伸,整個地下空間被照得通透。
威廉和夜鶯那邊的壓力也小了,猩紅光幕上的裂縫自動合攏,鼓出來的弧面慢慢平復。
威廉鬆開手甩了甩手腕,一屁股坐在地上,後背全是汗:「行了?」
「行了!」
馬仙洪站起來,叉著腰仰天大笑,「成了!能量輸出穩定!轉化效率比我預想的還高!這池子現在就是個巨型充電寶,只要源種不炸,能用……」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張一缺蹲在池邊,正在往池子裡伸手指。
「你又幹嘛?!」
「我試試水溫。」
張一缺把手指從池液里抽出來,甩了甩,一臉天真,「有點溫。泡澡挺合適的。」
馬仙洪差點一頭栽進池子裡:「這是化孽池!用來轉化孽炁的!不是澡堂子!」
「我就說說嘛。」
張一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目光掃了一圈四周,「現在能量有了,出路呢?咱們怎麼出去?原路返回?那條路塌了一半吧?」
威廉靠著牆,有氣無力地舉了舉手:「我們進來的時候走的是西側甬道,沒塌。但需要清理一下碎石,大概半個鐘頭能打通。」
「那就行。」
張一缺點點頭,又轉頭看向馬仙洪,「老馬,這池子留在這兒安全嗎?萬一有人跟墨兄似的,摸進來搞事情……」
墨規一直站在池子側後方,沉默了半天,冷不丁被點名,臉上的肌肉又抽了一下。
張一缺看著他,笑容很熱情:「墨兄,這池子以後歸你管了。你天工會在這一帶不是有據點嗎?派幾個人守著,定期檢查紋路。回頭我讓人送一套操作手冊過來。」
墨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手冊就不必了。我看一眼就會。」
「那更好。」
張一缺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轉向所有人,拍了拍手,「行了!收工!出去吃飯!老馬請客!」
馬仙洪:「我沒答應請客!」
「你剛才吃了我的餅乾!」
「那餅乾是你順來的!」
「那也是我的餅乾!」
兩人一邊吵一邊朝西側甬道走去。
張靈玉跟在後面,看著師兄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池子裡那團安安靜靜發著光的源種,忽然想起一件事:「師兄,你那三張符還掛在『織界』空間裡呢。」
張一缺頭也沒回:「掛那兒唄。當燈用。什麼時候缺符了再去取。」
張靈玉沉默了一拍:「……那是我畫的符。」
「回頭給你畫十張。」
「你畫符的水平連師父都嫌棄。」
「那我給你買十張。」
「上哪兒買?」
「出去再說嘛。」
張靈玉嘆了口氣,認命般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