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家極速網咖的玻璃門，被向陽推開。
冷氣裹著泡麵和劣質香菸味迎面撲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背上，涼意從領口往裡鑽。
吧檯後，染著黃毛的年輕網管戴著耳機，正對著螢幕敲鍵盤，動靜比遊戲裡的槍聲還密。
「開台機子。」
向陽敲了敲吧檯玻璃，手肘上的水珠順著胳膊往下淌。
黃毛摘下一邊耳機，瞟了他一眼。
「滿身是水，別把機子搞短路了啊。」
「通宵多少錢？」
「大廳三十，包間五十。」
話音剛落，黃毛的視線又回到了螢幕上。
向陽把手伸進褲兜，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這是他身上剩下的現金。
「大廳，順便來瓶礦泉水。」
黃毛嗤了聲，扯過鈔票塞進抽屜，手指在電腦上點了幾下。
「C區08號，自己找去。」
他繞過一排排大呼小叫的機位，找到了貼著牆、藏在最裡面的C區08號。
皮質椅面的表皮破了好幾個洞，裡面發黃的海綿露在外頭。
向陽脫下濕透的T恤，搭在椅背上，光著膀子按下電腦電源鍵。
螢幕亮起，熟悉的Windows桌面跳了出來。
他沒去碰遊戲圖示，熟練地開啟瀏覽器，輸入網址，回車。
落點中文網。
這是這個世界最大的網文平台。
文娛產業發達，網文市場卻被套路填得滿滿當當，退婚、打臉、升級，換一層皮還能繼續賣。
落點中文網占據了整個市場百分之八十的份額，流量大得嚇人。
向陽找到作者專區，註冊帳號。
筆名一欄填下陽刀。
名字簡單，他以後要當一把刀，在網文圈亂殺的刀。
新建作品。
書名欄里，他敲下兩個字。
《龍族》
簡介欄里，他敲下三句話：
這是一個關於屠龍的故事。
那些被遺忘的，終將被記起；那些失去的，終將重逢。
衰小孩路明非，歡迎來到真實的殘酷世界。
點選建立。
系統後台跳出提示：
【作品稽核中，預計十分鐘內透過。】
向陽沒等稽核結果，直接點開電腦自帶的Word文件。
雙手放上油膩膩的鍵盤，指尖停在半空。
腦海里，那股龐大的資訊流再次涌了出來。
系統啟用附帶的過目不忘buff，讓那些文字早早排好了隊，根本不用他重新構思或推敲，只等他放行。
啪。
第一下敲擊落下，緊跟著便是密集的鍵盤聲。
噼里啪啦的動靜在角落裡鋪開，像一台失控的打字機。
第一章，卡塞爾之門。
路明非收到了那封改變他一生的信……
他的手指在按鍵之間來回飛，螢幕上的字也跟著一行行往下躥。
普通網文作者，時速兩千字已經算快，時速四千，就配得上觸手怪這個稱呼。
向陽的手速，已經不是普通作者能做到的程度。
他不用停下來構思，指尖跟著腦中的內容往下敲，活脫脫一台人形影印機。
一個小時後，螢幕上的字數已經跳到四千多。
兩個多小時過去，一萬字落在了螢幕上。
向陽擰開身邊的礦泉水，仰頭灌了一大口。
手指沒有半點酸意。
過目不忘只是其中一項，系統獎勵的身體強化功能，連體能也跟著抬了一截。
他又撲回鍵盤前。
隨著故事往下走，《龍族》獨有的淡淡哀傷和中二氣息開始在字裡行間散開。
路明非站在天台上的孤獨藏在那些句子裡，那個找不到自己位置的男孩，望著別人的青春發光，連掙扎都顯得無力。
向陽敲著敲著，嘴裡哼起一個不知名的調子。
他把自己放在故事之外，欣賞這件精美的作品，順手掂量著它能替自己收割多少眼淚。
旁邊機位，一個哥們正在打LOL。
連著死了三次，他氣得摔了滑鼠，抬頭剛要罵街，餘光掃到向陽的螢幕，沒了接下來的動作。
螢幕上的文字還在飛快滾動。
遊戲角色已經復活，他卻盯著那片黑底白字，連遊戲都拋之腦後。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時間剛剛過了十二點。
網咖里的人只有一半還在電腦面前「奮戰」。
黃毛網管打著哈欠，端著泡麵在場子裡轉了一圈。
走到C區時，他聽見鍵盤聲一陣接一陣，密得讓人心煩。
「大半夜的，誰砸鍵盤啊？」
黃毛循著聲音走過去，站到向陽身後。
他原本還想提醒兩句，視線卻越過肩膀落到了螢幕上。
正好是路明非和陳雯雯在電影院裡的那段情節。
那個衰小孩，滿心歡喜地以為自己是主角，最後卻替別人完成了告白。
那種被全世界丟下的酸楚，還有拼命藏起來的自卑，全被文字攤在了人眼前。
黃毛嘴裡的提醒沒能說出來。
他也是孤兒，從小在街頭混大。
兄弟義氣、熱血打殺，這些東西他見得多了。
可這種把一個人內心的脆弱攤開來給人看的文字，他從來沒見過。
螢幕上的字繼續往下滾。
黃毛站到腿發酸，仍舊沒有挪開腳。
他看著路明非在暴雨里奔跑，看著那個男孩躲到無人的角落，像條狗一樣喘息。
眼眶泛起酸意。
「草，這寫的什麼雞脖玩意兒？看得人心裡堵得慌。」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向陽敲完最後一段，按下儲存鍵。
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頭跟著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螢幕右下角的字數統計停在了31，200字。
總共七個小時。
向陽轉過頭，看見黃毛還站在身後。
「網管，你瞅啥呢？」
黃毛這才回神，抬手胡亂抹了把臉。
他又瞄了眼螢幕，才把目光落回向陽身上，剛才那點看窮鬼的嫌棄已經沒了。
「哥們，你寫的這書……叫啥名？」
問話發緊，像是生怕錯過答案。
「龍族。」
向陽隨口應了一句，同時切換到落點後台。
作品稽核早就透過了。
他沒做停留，把剛才敲出來的三萬字拆成十二章。
標題排好，段落分好。
滑鼠移動到綠色的釋出按鈕上。
網文圈裡，新書釋出有自己的規矩。
第一天發兩章，養養書，等推薦位。
誰也不敢在第一天把三萬字全甩出去。
向陽沒打算遵守這套規矩。
他要的就是第一眼的衝擊，以及最快的情緒反饋。
這三萬字，他準備一次性砸進沉悶的網文池子裡。
點選，釋出。
後台顯示更新成功。
向陽靠到椅背上，閉上眼睛。
視網膜上，系統面板閃著微光。
【作品《龍族》（前三萬字）已釋出。】
【情緒值監測雷達已開啟。】
【當前收割範圍：落點中文網全站讀者。】
【資料採集中……】
向陽咧開嘴，笑得像是已經看見了情緒值到帳。
來吧。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
他拿過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一口喝完。
隨後趴到電腦桌上，準備補個覺。
這一夜，他敲出了三萬字。
網線的另一端，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等他醒來，落點中文網或許已經換了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