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錢結清，向陽也把今晚睡哪兒掂量明白了。
網咖不能常住，那間出租屋還得回。
鑰匙插進門鎖時，樓道鐵窗外只剩一層昏黃天光。
林薇薇留下的東西還占著房間。
梳妝檯上擺著半瓶香水，床頭壓著兩張合照，衛生間的杯子裡還有一支粉色牙刷。
向陽翻出垃圾袋，從梳妝檯一路收拾到衛生間。
香水、照片、發卡、情侶水杯，連林薇薇只穿過一次的拖鞋，也一件沒留。
十分鐘後，兩個大垃圾袋子塞得鼓鼓囊囊。
袋口紮緊，往門外一放，只有褲兜里的戒指被單獨摸了出來。
感情紀念品隨便扔，貴金屬又沒得罪他。
向陽拍了幾張照片，掛上同城回收平台，標價一萬四千。
隨後，他給房東轉去兩千塊，附帶一條訊息。
「剩下三千儘快補齊，屋子我繼續租。」
不到半分鐘，王大媽收了款，只回過來一句。
「說話算話就行。」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黏在身上的網咖煙味總算散了。
洗完澡，他連頭髮都懶得吹，把鬧鐘撥到凌晨一點五十，倒頭補覺。
鬧鈴響起時，向陽換了件乾淨短袖，去廚房沖了杯速溶咖啡。
書桌上那台筆記本已經轉手八次。
電池徹底報廢，開機時必須接著電源線。
到了他手裡，就該往上多算一代，所以向陽私下管它叫九手筆記本。
電腦風扇轉得跟喘不上氣似的，文件倒是順順噹噹地開了。
兩點整，他把咖啡擱在左手邊，照著列好的進度敲下第一行字。
上午九點，落點編輯部剛開始上班。
沈聽晚坐下後的第一件事，是把《龍族》近幾天的更新記錄翻了一遍。
更新時間清一色擠在後半夜。
企鵝號對話方塊開啟，她敲出一句，讀了讀，又全刪了。
「你最近……都在凌晨寫作？」
向陽那邊隔了兩分鐘才回復。
「凌晨安靜，我一般兩點開工，八點結束，白天睡夠八小時。」
「不會影響身體，編輯放心。」
那個生分的稱呼，讓沈聽晚的手指在鍵盤上懸了片刻。
「寫作之外呢……情緒狀態還好嗎？」
「目前狀態正常，工作和私人生活已經分開處理。」
「如果稿件存在問題，你可以直接指出，我會配合修改。」
字句挑不出毛病，工作和私人之間那條線也劃得明明白白。
沈聽晚事先備好的幾句安慰，只能繼續躺在輸入框裡。
他沒訴苦，也沒借著那三千塊往前湊半步，連還款和工作都分開算。
游標來回閃了幾下，那幾行字被刪乾淨。
「注意休息。」
訊息彈出來時，向陽正咬著蘋果，蘇野的截圖緊跟著頂了上來。
《屠龍戰記》已經衝到新書榜第二名。
頁面上掛著三個推薦標識，站內開屏、分類橫幅、新書精選，隨便一個位置都要花上萬元。
蘇野連發了四段語音。
「這也太不要臉了……《龍族》剛起來，他們連書名都懶得多改兩個字。」
「簡介那句比原版更爽，生怕別人不知道在碰瓷。」
「星光買了全套推廣，照這個速度……今晚就能追上你。」
「你還……吃得下東西？」
向陽把最後一口蘋果咽下去，單手回訊息。
「為什麼吃不下？」
「這種爛書多來幾本，每一本都是白送的熱度提款機。」
螢幕上立刻擠出一串問號。
向陽沒解釋，手機往桌上一扣，鍵盤聲隨即又續上了。
星光文娛的會議室里，投影幕上正掛著兩條上漲曲線。
《屠龍戰記》上線六小時，收藏突破九千，榜單位置距離《龍族》只差一位。
趙逸銘靠著椅背，手裡轉著車鑰匙。
「我早說過，題材沒有門檻，花錢把聲量做起來，讀者自然會追。」
負責人把報表翻到下一頁，留存資料才露出半截，趙逸銘的手已經抬了起來。
「先把榜拿下來，資料難看就繼續買。」
「市場只認第一，沒人關心第一是怎麼來的。」
榜單位置拉近後，兩邊讀者開始互相串門。
最初有人專程跑到《龍族》書評區宣傳。
【隔壁《屠龍戰記》節奏更爽，主角第一章就殺龍】
【看虐主有什麼意思，真男人就該看無敵流】
《龍族》的讀者順著帳號主頁點過去，很快發現了問題。
《屠龍戰記》第一章里，主角剛親手斬殺火龍。
到了第五章，他卻對著一塊龍鱗驚呼，從小到大從未見過真正的龍。
第八章時，主角還是六階戰士。
翻到第九章，他又成了剛完成覺醒的一階新人。
幾個槍手分頭趕稿，人物設定沒有統一，連武器名稱都在長劍和戰刀之間反覆橫跳。
原本沖著爽文去的讀者，在評論區吵了起來。
【作者自己看過前文嗎】
【第八章六階，第九章一階……主角散功重修了？】
【這書最大的懸念，是下一章會換哪個人寫】
罵戰連結被轉回論壇，又帶來一批圍觀者。
他們在《屠龍戰記》里看完幾章，隨後點進榜首的《龍族》進行對比。
《屠龍戰記》里生硬的對白和亂成一團的設定還堵在腦子裡，《龍族》一開啟，路明非藏在熱鬧底下的孤獨便兜頭壓了過來。
系統面板上的提示一條接一條，幾乎連成了線。
【情緒值+4】
【情緒值+2】
【情緒值+5】
向陽掃了一眼提示，給蘇野發去一句話。
「看見評論區了嗎，送上門的熱度。」
午休時間，沈聽晚沒去食堂。
她點開向陽簽約資料里繫結的社交帳號，想摸清這位重點作者最近到底是什麼狀態。
帳號註冊了五年，總動態不足三十條。
沒有失戀長文，沒有含蓄影射，也沒有刪除後留下的空白記錄。
被甩後的最新動態，則是一碗鋪滿烤肉的蓋飯。
兩個煎蛋擺在米飯頂端，油亮得格外扎眼。
配文只有一句。
今天加餐，兩個蛋。
沈聽晚靠進椅背，把那張蓋飯照片來回看了兩遍。
被甩後痛不欲生的落魄作者還在她腦子裡站著，螢幕上的本人已經給蓋飯加了兩個蛋。
好割裂啊……
電腦右下角彈出論壇熱帖提醒。
發帖人頭像旁掛著金色認證標識。
長風閣老魏，落點白金作家，入行二十一年。
帖子標題占據了熱議榜最上方。
《新書榜什麼時候成了GG位，花錢買來的第二名也配叫作品？》
正文洋洋灑灑列出十幾項資料，對《屠龍戰記》的推廣來源逐條拆解，順帶將榜首的《龍族》也划進觀察名單。
帖子最後，老魏留下一句話。
榜上兩本屠龍書，我會一本一本看，真金還是爛鐵，今晚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