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鼠停在《龍族》的封面上，老魏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把鏡片來回擦了一遍，重新戴好，才點進第一章。
寫了二十一年網文，他見過太多靠營銷拱起來的現象級新書。
資料越熱鬧，文字越容易空。
《龍族》的宣傳還把失戀、拜金女和寒門才子全捆在一起，爛俗營銷那套標籤，湊得挺齊。
老魏在旁邊新建空白文件，打算邊看邊記問題。
開篇兩頁看完，文件只留下兩句評價。
文字太滿，野心不小。
繼續往下，路明非出場。
這個男孩沒有常見網文主角的狠勁，也沒揹著血仇和苦大仇深。
他縮在人群邊緣，想被人看見，又怕目光真落到自己身上。
老魏敲下第二句評價。
主角性格偏弱，商業風險大。
楚子航出現後，兩個少年之間只幾句來回，孤獨卻從零碎的細節里露出來。
原本準備每章至少挑三處毛病，讀到第六章，批註文件仍只剩兩行。
等電影院那段看完，保溫杯里的茶早涼透了。
路明非站在盛大的告白現場，周圍的人全在歡呼，只有他被擋在燈光外。
老魏摘下眼鏡，手背蹭了蹭眼角。
螢幕還亮著，胸口那點堵意怎麼都散不開。
「缺德。」
「寫書就寫書，專門朝這些地方捅幹什麼？」
老魏關掉批註文件，點開論壇發帖頁。
半小時後，一篇三千多字的長文出現在熱議區。
標題只剩一行。
《論新人陽刀的反人類寫作傾向》
老魏從人物塑造講到情緒節奏，又拆到電影院橋段和路明非對自身位置的認知。
每段分析都在夸作品完成度，到了結論，卻全成了控訴。
陽刀顯然知道讀者會在哪個位置心疼，也清楚一段希望得抬到多高，摔下來才夠疼。
這個新人有成熟作者都難有的情緒控制力，卻把本事全用在折磨讀者上。
帖子末尾，老魏給出建議。
這種作者應該接受行業監督，每次發刀前，至少提前三章做提醒。
帖子發出十分鐘，回複數便過了五百。
【看標題以為是批判，讀完怎麼感覺全篇都在安利】
【白金大神親自寫三千字罵人，這書到底多缺德】
【我倒要看看，一個新人能把老魏氣成什麼樣】
【看完回來了，老魏沒罵錯，陽刀確實反人類】
原本不關注網文的論壇使用者，順著帖子裡的章節連結湧進落點。
《龍族》的新增閱讀人數跟著抬升。
星光文娛的報告送到趙逸銘面前時，《屠龍戰記》的榜單熱度已經往下掉。
它仍掛在新書榜第二，單小時新增收藏卻從兩千掉到四百以下。
《龍族》藉著老魏的帖子，單小時新增突破五千。
趙逸銘看完最後一頁，手裡的茶杯砸向牆角。
陶瓷碎片濺了一地，秘書抱著檔案退到門邊。
「十八萬推廣費，才幾天就撐不住了？」
負責人喉結動了兩下。
「老魏的帖子影響太大，讀者都在討論《龍族》，我們買的幾個入口也開始失效。」
「那就把討論方向帶開。」
趙逸銘抽了張紙巾，擦掉手背上的茶水。
「聯絡水軍，去帖子下面說《龍族》虐主，說作者靠噁心讀者博眼球。」
「把過度虐主這個標籤釘死，我看還有誰敢追。」
水軍帳號很快扎進帖子。
回復內容也從討論作品轉成人身攻擊，不少帳號連名字都是胡亂的英文字母和漢字的組合，一眼就看出他們不是人。
【虐主的作者心理都有問題，建議平台封書】
【故意讓讀者難受屬於傳播負能量】
【白金大神已經認證這是垃圾，粉絲別洗】
【看這種書的人也該去檢查心理】
這時，向陽已經拉緊窗簾，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手機調成靜音壓在枕下，電腦也進了休眠。
系統後台沒有停。
論壇里的嘲諷和辱罵進不了系統，讀者被作品勾起的真實共情，卻在一筆筆結算。
【情緒值+3】
【情緒值+6】
【情緒值+4】
蘇野連著撥了六次沒人接，只好改用網路通話轟炸。
鈴聲響到第八遍，向陽才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誰？」
「出大事了，論壇打起來了！」
「魏老前輩寫了三千字罵你，星光的水軍也進場了，現在帖子已經有一萬多條回復。」
向陽眼睛都沒睜全。
「帖子裡放連結了嗎？」
「放了，首頁就有。」
「那你急什麼，記得幫他點個讚。」
手機重新塞回枕邊，向陽翻身，繼續睡。
蘇野對著已經結束的通話頁面沉默了半分鐘。
「得，」
落點編輯部里，沈聽晚也在刷論壇。
她本來已經開啟作者保護後台，準備限制那批集中湧入的攻擊帳號。
資料頁一重新整理，收藏從兩萬一直接跳到六萬四。
章節追讀率沒往下掉，評論活躍度反倒翻了兩倍。
沈聽晚關掉控評頁，拿起內線電話給主編撥過去。
「《龍族》正在承接論壇流量，我申請明天上首頁強推。」
主編那邊沉默了片刻。
「首頁位置原定給《天域神尊》，合同已經排好了。」
「把兩本書的留存和新增付費意願攤開看，平台沒道理拿首頁給水書填坑。」
沈聽晚把報表發過去。
「給《龍族》二十四小時，它能把新書頻道的流失讀者拉回來。」
過了片刻，主編只回了一個字。
「批。」
論壇另一邊，老魏也看出回復區的風向不對。
前排幾十個帳號註冊時間挨得很近，發言記錄只剩攻擊《龍族》這一項，連用詞也出自同一套模板。
他寫了二十一年書，這類手段見得多了。
老魏抬手拍了下桌子，直接在主樓追加回復。
「我罵陽刀，是因為他明明寫得好，還專挑讀者疼的地方下手。」
「你們水軍哪來的臉拿我的帖子當旗？」
「水軍滾出去，別拉低網文圈本就不富裕的體面。」
追加內容被截圖傳開，討論方向當場翻轉。
是誰買的水軍，大家心裡都有數，順著這條線一想，答案也就出來了。
數萬名讀者涌到《屠龍戰記》的評論區，要求作者解釋抄襲和資料問題。
下午四點，向陽睡醒。
他坐到電腦前，先看系統餘額。
【當前情緒值：16842】
【新增可購買專案：記憶梳理】
【售價：6000情緒值】
這項能力可以配合過目不忘，對已有記憶進行分類整理，減少大量資訊同時呼叫時產生的干擾。
配合過目不忘使用，它能把已有記憶重新分類，免得資訊同時湧上來時互相干擾。
《龍族》的內容全裝在腦中，劇情越往後，牽涉的人物和線索越多。
光記得住，未必能在需要時立刻把對應內容翻出來。
向陽點下購買。
【扣除6000情緒值】
【記憶梳理載入完成】
散在腦海里的章節很快各歸其位。
人物關係、時間節點、前後伏筆，以及每一段情緒落點，都變得清清楚楚。
新文件開啟，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接下來要進場的，是一個笑容明亮的新人物。
她會帶來熱鬧，也會把另一把刀藏在熱鬧底下。
鍵盤先響了一聲。
螢幕上只留下兩個字。
夏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