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凌晨四點，老魏刪掉了編輯框裡最後一段文字。
那篇關於人物塑造與悲劇邊界的長文已經改過七遍，正文接近六千字。
結構、市場、讀者共情、網路文學的表達空間，他一層層往下拆，六千字里找不出哪段是在湊數。
可游標懸在釋出按鈕上時，老魏覺得這些內容全都多餘。
他寫了二十一年商業小說，向來認為悲劇只是創作者操縱讀者的常用工具。
角色一死，話題有了，主角也能順勢成長，劇情發軟時再補上一刀，波動立刻就能被拉起來。
所以他最初罵陽刀缺德，卻從沒把這個新人當成真正的對手。
直到夏彌在地鐵里問出最後那句話，他才發現自己此前的判斷錯得離譜。
陽刀沒有把死亡當工具。
整條夏彌線都在讓一個註定走向終點的角色，擁有屬於她自己的生活與選擇。
老魏把六千字一口氣刪空，最後只留下三個字。
我錯了。
鏡頭裡的眼睛腫著，眼角還留著擦過淚水後的紅痕，桌邊菸灰缸也被拍進去一半。
老魏沒修圖，連書房裡亂成一團的列印稿都懶得遮，直接把照片放在三個字下面。
傳送按鈕亮起時，他停了兩秒，還是按了下去。
微博釋出不到一分鐘，最先趕來的全是熬夜等他分析的老讀者。
【魏老師，你的救人分析是一篇都沒對】
【等等，這眼睛真哭過啊】
【二十一年了，我第一次看見老魏哭成這樣】
【截圖儲存，明天全網都得看見】
老魏的讀者早已習慣他在網上罵劇情、噴同行和拆套路。
他曾經直播看一部號稱年度催淚之作的電影，兩個小時全程挑邏輯錯誤，散場後還寫了三千字批評。
圈內人給他起過鋼筋成精的外號，連出版社編輯都預設他沒有淚腺。
如今這個人紅著眼睛發出一句我錯了，衝擊力遠遠超過任何專業分析。
第一批截圖被搬進作者群後，越來越多同行趕到微博下方。
有人轉發時只寫老魏也有今天，有人把他的舊言論和自拍拼在一起。
更多讀者排著隊複製同一句話。
【老魏被陽刀刀麻了】
詞條從評論區傳到論壇，又被幾個網文資訊帳號整理成專題。
凌晨五點，相關轉發超過三萬。
早晨六點，轉發數字來到七萬，老魏那張紅著眼睛的自拍已經傳出網文圈。
到了七點零三分，原微博轉發量突破十萬。
傳統出版圈的編輯和評論者，也從同行轉發中第一次注意到了《龍族》。
《北方文學觀察》的老評論家賀明山點進作品，只打算了解網路熱議的來源。
他從夏彌初次出場開始閱讀，中途取消了上午的兩個電話約談。
讀到地鐵結局時，窗外已經亮透，桌上的茶也早已涼掉。
上午九點，賀明山在個人專欄釋出了一篇新文章。
標題是《論網路文學中悲劇核心的復甦》。
文章沒端傳統評論家的架子，通篇也沒拿型別文學的局限說事。
賀明山只分析夏彌如何從功能性角色獲得獨立人格，又如何用自己的選擇完成悲劇閉環。
末尾那段評價很快被讀者截了出來。
【真正的悲劇從不依賴死亡本身，它讓人看見那些本可以抵達，卻最終沒能抵達的生活】
【《龍族》做到了這一點，也提醒了傳統評論界，新的表達早已在網路文學中生長】
兩條微博疊在一起，《龍族》的搜尋指數再次抬升。
星光文娛早晨投放的水軍，也在這時進入老魏的評論區。
【一張哭臉自拍就能換十萬轉發，這場營銷花了多少錢】
【老魏收了平台推廣費吧，老前輩也開始配合新人炒作了】
【文學評論家跟著吹捧，利益鏈條挺完整】
統一格式的帳號才發出幾十條，老魏的幾百萬粉絲便循著主頁找了過去。
有人翻出帳號過去釋出的GG，同批文案的釋出時間緊跟著被扒了出來，沒多久，一張轉發路徑統計表被頂上熱評。
不到半小時，投放水軍的營銷公司便被扒出與星光文娛存在長期合作。
評論區里原本質疑老魏的內容，全成了讀者嘲諷星光的證據。
【買水軍之前先查查老魏靠罵GG商漲了多少粉】
【說他收錢可以，麻煩先解釋他為什麼把上一家合作方罵到退款】
【星光又來蹭熱度了】
趙逸銘看完輿情報告，將準備追加的預算單扔回桌面。
報告最後一頁寫得清楚，當前任何針對《龍族》的公開行動，都會被讀者視為星光打壓新人。
老魏和賀明山先後發聲以後，支援《龍族》已經成了輿論主流。
星光只要繼續出手，數百萬讀者便會順著痕跡追上來。
電話一接通，趙逸銘便讓公關負責人撤回剩餘通稿。
通話剛斷，陽刀新增的關注人數又跳了一截。
無論他動不動手，陽刀都在繼續拿走熱度。
編輯部內，沈聽晚也在看老魏的微博。
她把十萬轉發的截圖儲存進專案檔案，又將賀明山的評論文章列入破圈資料。
平台過去也捧出過暢銷作品，卻少有一部小說能同時撬動網文作者、普通讀者和傳統評論界。
陽刀已經越過新人作者需要爭取推薦的階段。
現在是平台需要考慮，該用什麼資源才能留住他。
沈聽晚看了一眼時間，還是拿起手機撥通向陽的號碼。
電話響到第五聲才被接起，另一端先傳來泡麵碗碰到桌面的聲音。
「餵？」
「你在吃飯？」
「泡麵再不吃要坨了。」
沈聽晚將準備好的祝賀暫時咽回去，先把老魏微博和賀明山文章的資料包了一遍。
「三個小時十萬轉發，《龍族》已經進入傳統出版圈的關注範圍。」
「網站今天新增註冊使用者還在上漲，紙質出版和有聲版權也有人開始詢價。」
向陽夾起一筷子泡麵，盯著電腦里正在播放的動漫。
「哦。」
沈聽晚等待片刻，沒有等到下文。
「你只回一個哦？」
「面要坨了，這件事晚點聊也來得及。」
「老魏公開認輸，賀明山也給你寫評論，這可能是平台近幾年最大的一次文學破圈。」
「聽見了，魏老師哭起來應該挺上鏡吧。」
沈聽晚握著手機，一時沒接上這句話。
她見過作者拿到首頁推薦後興奮到整晚睡不著，也見過頭部作者為了榜單上升一名連打十幾個電話。
向陽面對十萬轉發和評論界認可，卻仍舊平平淡淡的。
換成別的新人，後台怕是早被刷爛了。
向陽倒好，十萬轉發擺在眼前，還不如一碗快坨的泡麵要緊。
沈聽晚的視線落在電腦旁那份作者資料上。
感情經歷一欄沒有填寫，筆名背後也始終沒有任何公開照片。
在沈聽晚看來，被前女友拋棄後寫出《龍族》，即便功成名就，也換不來那個人回頭。
他越表現得隨意，她越不敢真當他沒事。
想到這裡，沈聽晚原本想提醒他趁熱釋出感言，出口的話卻換了方向。
「這幾天別一直盯著評論……按時吃飯，睡眠也要保證。」
向陽把泡麵咽下去，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沈編輯，你半夜守更新，早上打電話，睡眠時間應該比我少。」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我是你的責任編輯。」
「行，聽你的，吃完就去休息。」
沈聽晚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後又把他的更新後台開啟，準備替他盯住當天資料。
向陽放下手機，將碗裡最後幾口泡麵吃完。
動漫片尾曲開始播放，系統情緒值仍在後台增加。
老魏的公開認輸給夏彌之死添了新的傳播入口，數以萬計的新讀者正在湧入正文。
向陽抽出紙巾擦掉桌邊濺出的湯，點開作者後台。
外面的討論已經燒到傳統文學圈，也該給這場狂歡添一把更旺的柴了。
他新建作品相關，點開空白編輯框。
游標閃了兩下，向陽抬手敲下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