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鵝提示音響起時，向陽剛對著商城標準音唱完最後一遍。
沈聽晚的訊息很簡短，時間約在當天，內容則是實體書出版與版權運營。
「資料需要當面確認，你今天是否方便？」
向陽看了眼書房外尚未拆完的紙箱，回復了一個咖啡館定位。
地點就在雲棲公館樓下。
「上午十點，到了發訊息，我等你。」
沈聽晚七點便到了公司，將昨晚整理好的企劃書重新核對一遍。
她見過向陽的證件照，可那張照片拍攝於大學時期，頭髮偏長，神態也透著疲憊。
她腦子裡的陽刀，應該窩在一間堆滿煙盒和咖啡罐的窄屋裡。
常年伏案，眼下帶著熬不散的黑眼圈，隨手抓件衣服就能出門。
最要緊的，是身上該壓著失戀後散不掉的沉鬱。
能把夏彌寫到那個結局，心裡總該真失去過什麼。
上午十點前兩分鐘，沈聽晚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
靠窗位置坐著一名穿灰色衛衣的年輕男人，頭髮清爽，桌邊放著一台平板電腦。
他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精神充足，臉上找不到熬夜留下的倦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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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件照和真人勉強對上了，她的腳步卻在桌邊慢了半拍。
向陽抬頭看向她，將對面的椅子拉開。
「沈編輯？」
「向陽？」
「身份證總不能借給別人用。」
沈聽晚將檔案袋放上桌，在對面坐下，視線仍停留在他的臉上。
真人比證件照成熟，但精神得過了頭。
陽光穿過玻璃落到桌沿，他順手向服務員要了一杯溫水。
她預想的落魄文人，在對面這位身上找不到半點影子。
「你住在附近？」
「昨天剛搬來，舊住址安全性太差，繼續住不划算。」
「你倒是考慮得周到。」
「新環境也能帶來新的靈感，人總不能被困在過去。」
沈聽晚不再言語，她翻開企劃書，將注意力轉回實體出版專案。
落點計劃聯合一家大型出版社，先推出首卷簡體版，再根據銷量啟動典藏版。
首印數量定在二十萬冊，預付版稅三十萬元，後續按照定價的百分之八結算。
這個條件放在新人作者身上，已經超過行業常規標準。
向陽從第一頁看到末尾，沒有在首印數字上停留，反倒點出了附屬條款。
「有聲、漫畫和影視改編優先談判權，為什麼會寫進實體出版協議？」
「平台希望統一運營，避免版權過度分散。」
「優先談判期十二個月，期間不得接觸第三方，這等於免費鎖死版權。」
向陽將頁面推回去，指尖點在下一項授權範圍。
「角色形象商業使用權也不能永久授予，紙質出版只需要封面、插圖和宣傳素材。」
「出版社會承擔前期設計成本，他們需要開發空間。」
「可以限定在出版物與配套贈品，獨立周邊必須重新簽署授權。」
沈聽晚準備的幾套版稅方案還沒來得及攤開，談判已經拐去了另一條路。
向陽專挑最值錢的長期權利下手，每個問題都卡在合同日後可能漏錢的地方。
好似他只在乎錢，可能他以為只要有了更多的錢就能抓住過去吧。
起碼沈聽晚是這麼覺得的。
她取出簽字筆，在空白處記錄修改意見。
「版稅百分之八，平台認為已經足夠。」
「首印二十萬冊，百分之八可以接受，累計銷量突破五十萬冊後提高到百分之十。」
「出版社未必同意階梯版稅。」
「那就把電子版權排除在授權範圍之外，他們可以二選一。」
向陽又翻到違約部分，刪除了出版社單方面調整發行計劃的免責內容。
如果出版社可以用市場變化為由減少印量，二十萬冊只會變成宣傳口徑。
相關賠償必須與實際少印數量掛鉤，否則預付版稅也可能被後續授權收益抵扣。
沈聽晚記錄到第三頁，終於放下了自己帶來的談判提綱。
「你以前接觸過出版合同？」
「每個作者都會希望自己的作品出版的，畢竟夢想總得有，萬一就實現了。」
「我以為你只知道寫東西。」
「我只是防止別人拿走太多，怕自己再次一無所有。」
沈聽晚抬眼看他，先前那點職業性的防備，被這句話衝散不少。
她接手過不少突然走紅的新人，大部分人面對商業合同，只關注眼前利益。
向陽卻拆開了每層權利，連爭議解決地點都要求改到魔都。
談完實體出版，服務員送來的咖啡已經涼了大半。
沈聽晚合上企劃書，沒有立刻結束會談。
「有個問題和合同無關，你可以不回答。」
「平台準備做作者專訪？」
「算是編輯對作品的了解。」
她翻開《龍族》劇情資料，停在夏彌相關的內容分析頁。
「你創作這類悲劇角色時，會代入個人經歷嗎？」
「個人經歷？」
「例如感情方面的遺憾，或者一段沒有得到回應的關係。」
向陽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苦味沿著舌根散開。
他看著沈聽晚認真等待答案的神情，終於明白她前段時間為何頻繁提醒休息。
原來這位編輯也加入了全網情傷分析大軍。
「也許吧，我要是說沒有你也不會信，我設計劇情時大部分情況下主要考慮心理學效應。」
「心理學效應？」
「如果你認識了一個非常完美的異性，並且陪他攢下一段共同記憶。等雙方把未來想好了，再突然消失。你的情緒就會起落落落落落落。」
向陽拿過她的筆，在空白紙上畫出一條情緒曲線。
「讀者在角色身上投得越多，那段沒完成的未來就記得越牢，失去時給出的反饋也越強。」
「夏彌的遊樂場和繪梨衣對外界的期待，本質上都在增加沉沒成本。」
沈聽晚低頭看著那條被拆成數個階段的曲線。
「所以你寫那些內容，到底有沒有個人情感帶入？」
「我對筆下的每個作品都有感情投入。」
「可你考慮過讀者嗎？讀者哭成那樣呢？」
「說明我投入的感情比較深刻有效，下次還能接著用。」
他邊答邊在曲線上補了三個節點：角色出場、認同建立、情緒回收。
沈聽晚看著向陽，想要看清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以前也失戀過嗎？」
「前女友倒是只有一個，分開時……沒什麼好說的。」
「真沒難過？」
「……」
沈聽晚又端詳他幾秒，抬手按住額頭。
她之前擔心向陽寫完夏彌後情緒崩潰，還專門查過心理援助機構。
現在看來，得提前安排了。
向陽喝完最後一口咖啡。
「還有其他問題嗎？」
「暫時沒有，我回去修改合約草案。」
沈聽晚收好材料起身，走出兩步後又轉了回來。
「你最好別在作者專訪里講這些亂七八糟的。」
「為什麼？」
「我怕讀者確認身份後，你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
走出咖啡館，沈聽晚先前的擔憂變得更加複雜。
「ε=(´ο｀*)))唉，你最好一直是這樣情緒穩定的樣子。」
向陽結完帳，沿著小區外側步道返回公寓。
幾名穿校服的高中生迎面走來，手裡還舉著正在觀看《龍族》的手機。
「繪梨衣肯定不會死，陽刀都點讚保證了。」
「他沒保證，他只點了贊。」
「點讚還不算承諾？」
「算嗎？」
「不算嗎？」
幾個人爭得投入，沒有留意從旁邊經過的向陽。
他笑著走進小區，刷卡進門時還聽見身後有人堅持繪梨衣必定平安。
下午，趙逸銘把駭客發來的資料又翻了一遍，海外精神病院那個座標已經成了廢紙。
能繼續追的，只剩陽刀的姓名與紙質材料。
代收點登記使用過陽先生，退回合同的快遞底單上還留著手寫簽名。
趙逸銘將偷拍影片裡的簽名字跡截出，發給一名曾在魔都二本院校擔任輔導員的舊關係。
對方從中文系畢業生檔案中調出同姓學生資料，又比對了幾份入學登記表。
晚上七點，一份帶照片的檔案透過加密郵件送到趙逸銘手機。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字跡高度相符，畢業時間和年齡也對得上，這名學生叫向陽。」
趙逸銘點開照片。
手機底邊磕上桌沿，頁面跟著一晃。
他沒去撿滑到桌面的檔案，只把那張臉放大。
這人他認得。
林薇薇甩掉的窮學生，連一頓像樣晚餐都捨不得買。
如今，真有意思，你到底是誰？向陽？陽刀？
雲棲公館內，向陽已經開啟《龍族》的後續文件。
東京街頭的燈火被逐段寫入正文，一場屬於繪梨衣的盛大婚禮也鋪開了全部輪廓。
禮服、賓客和祝福被安排妥當，讀者期待的幸福就在數章之外。
向陽移動滑鼠，把紅井相關的存稿拖進同一個更新資料夾。
婚禮越熱鬧，讀者信得越真。
等引線一路燒到紅井，能收回來的情緒才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