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淺眠。
算不上失眠,就是睡不沉。一閉眼就是那張舊照片,她把手舉得高高的,他踮著腳去夠,還有樹蔭底下那雙彎起來的兔子眼。
兩年沒見,說不忐忑是假的。
但忐忑也沒用。
安明夏,路是你自己選的,人家是打是罵都受著吧。
他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到天蒙蒙亮。
……
第二天是個好天,陽光透進來,照得新刷的牆發白。
新家大致收拾好了,空氣里還飄著點紙箱和新家具的味道。安母在廚房煎蛋,油鍋滋啦滋啦響,探出頭喊了一句:「明夏,今天第一天走讀,別遲到,順便認認隔壁的門,回頭帶你去柳叔叔家打招呼。」
「知道了。」
安明夏換上乾淨的校服衛衣,坐在飯桌前扒了兩口飯,沒什麼胃口,牛奶喝了半杯就放下了。
站在玄關穿鞋,繫到一半,他手停了。
然後轉身回了臥室。
鞋盒還在床頭柜上,打開,照片、日記、巧克力,一樣不少。他把日記抽出來,又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一盒新巧克力。
「光給巧克力,好像有點糊弄。」
他想了想,把那張泛黃的照片夾進日記最後一頁,再把日記塞進裝巧克力的禮品袋,袋口理平。袋子太大,拎去學校太顯眼,他把禮品袋放回書桌旁,只另外揣了兩顆巧克力在褲兜里。
收拾停當,拎上書包出門。
走廊很靜,晨光鋪了一地。
他往電梯走,腳步不快。
見面的畫面昨晚在腦子裡過了不知道多少遍。她會裝作不認識嗎,會冷著臉走掉嗎,還是乾脆當著他的面把電梯門按上。
最壞的那種,是她已經不在乎了,客客氣氣喊他一聲「安明夏xi」,像對任何一個不熟的鄰居。
想到這兒,他自己先皺了下眉。
電梯門緩緩合上,數字往下跳。
……
隔壁,yuha也起得很早。
她有自己的一套流程,
起床先開嗓,對著窗外「啊」了幾組音階,又在鋼琴上隨手彈了一段,彈錯兩個音,也懶得重來。
洗漱,換校服,對著鏡子把頭髮紮好,一套動作做完,心裡那股悶勁兒還沒散。
昨晚翻來覆去沒睡踏實,連她自己都覺得沒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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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
她對著玄關的鏡子鼓了鼓腮幫子。
不就是個兩年沒見、走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的人嗎,有什麼好想的。她早就不在意了。
嗯,不在意。
她拎起書包,戴上口罩出門,順手點開Kakao,手指自己有主意似的,又點進了那個置頂。
【小不點】
聊天記錄還停在兩年前那句新年好。
yuha盯著看了兩秒,鎖了屏。
抬頭的時候,電梯「叮」了一聲。
門從裡面慢慢打開。
她抬眼。
電梯裡站著個少年。
個子很高,肩線把校服撐開了,身形挺拔,褲腳乾淨,臉上找不到當年那點矮小結實的影子。他一隻手搭在書包帶上,眉眼清冷,安安靜靜站在那兒。
很陌生。
又熟得讓她心口一縮。
四目相對,安明夏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兩年。
柳河嵐好像什麼都沒變,臉白白軟軟的,兔子眼清亮,只是眼裡多了點東西,安靜,沉,是練習室一天一天磨出來的。
就這一眼,樹蔭、長椅、鋼琴聲、晚風、巧克力,還有那個沒來得及告別的秋天,全回來了。
yuha站在走廊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記憶里那個跟在她身後、需要墊腳才夠得到她指尖的小不點,和眼前這個高出她大半個頭的少年,慢慢疊在一起,又怎麼都疊不完整。
手機從她指間滑下去,「啪」地砸在地磚上。
這一聲把兩個人都拽回了神。
安明夏先動的,他彎腰撿起手機,屏幕朝內,雙手遞過去。
「沒摔壞。」
yuha沒接。
他也不催,就那麼舉著。
過了好幾秒,她才伸手把手機抽回來,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飛快縮開。
「好久不見。」
他頓了頓。
「yuha努娜。」
就這三個字,把她最後一點「可能只是長得像」的僥倖砸得稀碎。
是他。
真的是安明夏。
一堆情緒堵在喉嚨口,驚的,氣的,委屈的,還有一點她死都不會承認的高興,擠成一團,最後只擠出一句硬邦邦的話。
「……你怎麼在這兒?」
話出口她就想咬自己舌頭,尾音抖什麼。
安明夏看著她繃著一張臉、耳尖卻慢慢紅起來的樣子,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又有點想笑。
果然,帳還記著呢。
「我搬家了。」
他從電梯裡走出來,在她面前站定,保持著不至於讓她後退的距離。
「昨天搬的。」
「以後……住你隔壁。」
……
yuha覺得自己需要緩一緩。
搬家。
住隔壁。
那個人消失了兩年,一點消息都沒有,現在輕飄飄一句「住你隔壁」,就要重新出現在她的生活里?
憑什麼啊。
他想走就走,想回來就回來,問過她了嗎。
「什麼時候的事?」她聽見自己問。
「昨天搬完的,我媽說……這邊學區好。」
「哦。」
她低下頭,盯著地磚的縫,半天又憋出一句。
「還走嗎?」
聲音太小,小到幾乎被走廊窗外的風聲蓋過去。
安明夏卻聽清了。
「不走了。」他說,「這次會住很久。」
yuha抿著唇,沒再接話,可那股繃到極點的勁兒,肉眼可見地鬆了一絲。她立刻又把臉板起來,像是不肯讓他看見自己鬆了。
安明夏沒拆穿。
還是和小時候一樣,她鬧脾氣,他就等著,等她自己把那股彆扭勁兒熬過去。
半晌,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出兩顆巧克力,攤在掌心遞過去。
包裝是新的,牌子是舊的。
yuha的目光落在那兩顆糖上,動作頓住了。
這個牌子她太久沒見過了,久到她以為早就停產了。
「努娜。」
「遲到兩年的道歉。」
安明夏看著她,聲音不高。
「還有……好久不見。」
晨光從走廊的窗戶斜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
她想有骨氣一點,想說誰稀罕,想轉身就走。可腳像粘在地上,眼睛也不爭氣,鼻子一酸,只能垂下眼睫蓋住。
「為什麼是兩顆?」她沒頭沒腦地問。
「一顆賠罪。」安明夏說,「一顆……慶祝重逢。」
「誰要跟你重逢。」
嘴上這麼說,僵持了好一會兒,她還是猛地伸手,把兩顆巧克力從他掌心一把搶過去,緊緊攥在手裡,轉身就往電梯外走,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
「暫時不原諒你。」
聲音不大,說得飛快。
說完她自己先慌了,步子又急又亂,耳後到脖頸紅了一片。
安明夏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幾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笑了一下,拎好書包,默默跟了上去。
不急。
兩年都等了。
反正以後,他們是鄰居了。
秋天的早晨才剛剛開始,樓道窗外的銀杏黃了一小片,風一吹,葉子打著旋落下來。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後面的人跟得不緊不慢,中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
可這兩三步,到底是比兩年短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