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首爾,風裡已經有了涼意,銀杏葉落了一地。
就是這周,公司開了個不對外的內部大會。
團名還沒定,企劃案上寫著ProjectH2H,今天要正式敲定新女團的最終預備陣容。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只有負責人念名單的聲音,不快不慢,一個名字落下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金多絢。」
「金主恩。」
前面的名字一個接一個,空氣繃得越來越緊。
下一個,該是下一個了吧。
jiwoo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伸過來,握住了yuha的食指,握得很緊。
「崔志宇。」
名字落下的那一秒,她整個人輕輕晃了一下。
六年。深夜一個人的練習室,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同期,擱置又重啟的企劃,所有熬到天亮的晚上,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個著落。
可她顧不上高興,她還在等另一個名字。
yuha被她握著的那根手指已經泛白,自己卻毫無知覺。
七年。如果說這間屋子裡還有誰比崔志宇更需要這個名字,只能是她柳河嵐。
負責人翻了一頁紙,停了一下。
就這幾秒,長得像整個冬天。
會有我嗎。
沒有我怎麼辦。
看著jiwoo一個人走嗎。
還要再熬幾年嗎。
「柳河嵐。」
yuha沒聽見後面的話。
她只知道jiwoo撲過來抱住了她,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一抖一抖,不敢哭出聲,只悶悶地抽氣。
「我們都進了。」jiwoo的聲音含混不清,「河嵐,我們都進了。」
這句話把她叫回了神。
她抬手,抹了一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下巴的眼淚,然後反手抱住jiwoo。
平時那個清冷穩重、什麼事都兜得住的崔志宇,這會兒哭得跟她一樣狼狽,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練了六年、差點以為等不到的普通練習生。
「jiwoo吶,」她拍著對方的背,聲音也啞,「我們做到了。」
……
冷靜下來之後,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著的歡呼,預備組的人互相道喜。
yuha被人抱了一輪,拍了一輪,嘴角一直掛著笑,可那點高興沒撐多久,就被另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住了。
散會,一行人往外走,走廊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卷著,一片片擦過玻璃。
她故意放慢腳步,落在最後。
jiwoo跟上來,陪在她旁邊。
「怎麼了,不高興?」
「高興啊。」yuha回頭笑了一下。
「就是……越靠近,越害怕。」
jiwoo看著她,沒追問怕什麼,答案兩個人都清楚。
「你已經很厲害了。」她只說,「別什麼都往肚子裡咽,你還有我。」
yuha點點頭,換了舞鞋站到鏡子前。
音樂響起來,她跟著節拍起舞,動作乾淨利落,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那根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繃得緊。
……
傍晚放學,三個人照舊一起走。
jiwoo一路都在復盤白天的會,講到先念到自己名字時心跳有多快,再講到yuha名字出來那一刻,她差點當場哭出來,興奮得停不下來。
yuha安靜地走在旁邊,偶爾應一聲,話比平時少得多。
安明夏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太了解她了。隱忍,倔強,完美主義,什麼都自己消化。別人看見的是七年苦熬終於出頭,他看見的是喜悅底下壓著的那層慌。
送到jiwoo家樓下,興奮了一整天的人揮著手上了樓。
路上只剩他們兩個。
風卷著銀杏葉在路燈底下打旋,一路無話,倒也不尷尬,只是yuha周身那股疏離,比平時重得多。
到了十字路口,紅燈。
兩個人並排停下,面前是川流不息的車。路燈的光落在她側臉上,照得眉眼很冷。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啞。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
「不會。」安明夏答得很快,「換作是你,熬了七年等到這一天,想得多一點,很正常。」
就這一句,yuha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望著遠處模糊的霓虹,像在自言自語。
「所有人都替我開心,都說苦盡甘來了。」
「可我踏實不下來。」
「七年太長了,長到我已經習慣了等,習慣了落空,習慣了隨時準備被淘汰。現在突然告訴我,離出道只剩一步,我反而怕。」
她攥著校服袖口,指尖有點抖。
「隊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東西。jiwoo站在台上就抓人,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天賦。只有我,只會死練,硬扛,沒什麼天賦,全靠時間堆。」
「接下來考核、分part、站位,全部要重新洗牌。我怕我這七年,最後還是配不上那個舞台。怕一個不小心,就被人看見我不夠好,招來一堆anti。」
這些話,她沒對任何人說過。
練習室里的柳河嵐,永遠是穩重的老大姐,是會腹黑、會訓人的那個。
她頓了頓,喉嚨動了動,壓在更底下的那件事,也跟著翻了上來。
「還有……以前的事,我一直過不去。」
聲音更低了,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哽。
「你當年說走就走,什麼都沒跟我說。」
「偏偏是那兩年,企劃離出道最近的那兩年。我練到崩潰、撐不下去的時候,腦子裡想的都是你。」
「我等你回來,等一句解釋,一句再見。你什麼都沒有,人就沒了。」
紅燈的數字一跳一跳。
「我知道你現在回來了,在彌補,在靠近。」
「可安明夏,我沒辦法就這麼算了。」
「我一邊忍不住想原諒你,一邊又忍不住怕。」
「我怕我好不容易穩住的生活,好不容易抓住的夢,再因為你,亂成一團。」
綠燈亮了。
車流停下來,斑馬線對面一片通透的光。
安明夏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尾,心裡那點這些天攢下來的、自以為是的樂觀,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yuha。」他輕聲叫她。
「對不起。」
「欠你的告別,欠你的解釋,欠你這兩年的安心,都是我的錯。」
「但有幾句話,我想讓你記住。你能站進預備組,不是運氣,是你七年一天一天跳出來的,你配得上那個舞台,也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你。」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至於我,我不會再消失了。」
「你的夢,你的壓力,你那些怕,只要你願意說,我都陪你扛。」
風從路口灌過來,吹起兩個人的頭髮。
yuha靜靜看著他,眼底的水汽晃了晃。
然後她別過頭,把那點濕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不需要。」
三個字,很輕。
安明夏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她已經邁步跑過了斑馬線,背影很快融進對面的人群里。
他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點影子消失,第一次覺得自己這些天有多可笑。
他以為收下巧克力就是鬆動,以為一起上學就是好轉,以為認認真真道個歉,舊帳就能一筆勾銷。他甚至沒認真想過,那兩年她一個人是怎麼過的,練到崩潰的晚上有多少個,又是怎麼撐過來的。
她一直在試著接納他,從第一顆巧克力開始。
是他把她的忍耐,當成了原諒。
綠燈開始倒計時,數字一下一下跳。
安明夏慢慢抬起腳,走過那條空了的斑馬線。
就在柳河嵐進出道預備組的這一天,他好像才真正失去了他的青梅。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那個會塞巧克力給他、會逼他叫nuna的柳河嵐了。
她是愛豆yuha。
而他連站到她身邊的資格,都還沒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