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家。
一路走,一路想。想小時候鋪滿銀杏葉的放學路,想偷偷塞進他口袋的巧克力,想課間隔著走廊對上的視線,想當年隨口說的那句來日方長。
想得更多的還是昨晚的十字路口。
他那些笨拙又蒼白的解釋,她眼底壓不住的委屈和慌,還有最後那句乾乾淨淨、不留一點餘地的「不需要」。
錯在當年一聲不吭就走,斷了所有聯繫,留她一個人等。也錯在回來以後,以為一句對不起、一段日子的陪伴,就能把這幾年抹平。他把她的忍耐當成了原諒,連她冷淡底下藏著的是怕,都沒看出來。
那現在還能做什麼。
道歉太輕,彌補太晚,靠近又太唐突。
當然,也可能他什麼都沒想,純粹是行屍走肉走回來的。
不重要了。
開門,換鞋,洗澡。
咪咪覺。
現在只有睡覺最重要。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也無所謂了。
沉沉睡過去的安明夏,夢裡應該過得不錯吧。
……
這一覺睡得很沉。
第二天周日,手機上的12:00告訴他,他睡了十三個小時。
房間裡靜得發慌,只要一停下來,思緒就自己繞回yuha身上。他得找個出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出去。
跳舞一直是他的放空方式。
他摸出手機,翻到stella。上次說自己也回韓國之後,對方念叨了好幾次,說卡在瓶頸上,讓他抽空去舞室救命。
【今天舞室有空嗎?我過去幫你順一遍。】
回得飛快。
【有空有空!全天包房!快來救我!這段銜接快把我逼瘋了大仙哭泣.jpg】
看著這串感嘆號,安明夏繃了一晚上的眉頭鬆了點。
煎了培根和蛋,夾麵包吃完,換了身us聯邦的立領反光衛衣,搭Thisiszoom的垂感工裝褲,拎上水杯出門。
舞室在弘大後面一棟樓的地下一層,隔音門一關上,街上的吵嚷全沒了。一整面牆的鏡子,地板上留著淡淡的汗漬,牆角堆著瑜伽墊、礦泉水和舞包。
stella已經在熱身了,看見他進來,眼睛一亮。
「你可算來了!」
她一臉苦大仇深。
「這段過渡我真的練廢了,怎麼跳怎麼不順,重心轉換永遠卡,發力要麼僵要麼散,老師每次點評都點我名,我真的要慌了。」
「沒事,放音樂,先完整來一遍,我看整體。」
「等下,我還有個朋友……」
門被推開,一個女生拎著黑色舞包走進來。
安明夏透過鏡子看過去,高馬尾,黑色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一身寬鬆的純黑練功服,身形纖細挺拔。
她的目光落在鏡子裡,好像正落在他身上。
stella一下蹦到那人身邊。
「給你介紹我的寶藏親故,金主恩,juun,我們練習生里公認的舞蹈第一!」
「阿尼阿瑟喲,juun一米噠。」
安明夏愣了一下。
看著挺冷的一個人,聲音怎麼軟乎乎的。
金主恩,金豬……聽著就很有福氣^_^
初次見面,這話不能說,他神色很快恢復如常。
「還有,隆重介紹,我的安·加拿大摯友·舞團團長·hiphop大能·明夏先生!」
難怪juun剛才是那種打量的眼神,估計私下早就被stella鋪墊過一輪了。
「安明夏xi,今天請多關照。」juun還有點拘謹。
「不用拘謹,過來一起熱身。」安明夏說,「待會兒一起跳一遍,我幫你們找問題。」
「內!」
juun乖乖應了,輕手輕腳放下舞包,走到一旁壓腿。光是熱身那幾個動作,線條就乾淨得很,功底一眼能看出來。
stella跑回音響前按下播放,輕快的女團hiphop鋪滿整間屋子。
「juun我先來!」
她跟著節拍進入狀態。
基本功不差,框架也穩,問題果然全在過渡上。上一個動作收得太死,下一個起得又拖,發力忽重忽輕,整段舞被切成一塊一塊的,少了該有的鬆弛。
一遍跳完,她喘著氣看他,一臉生無可戀。
「看吧,就是這兒,怎麼改都不對!」
安明夏走到鏡子邊。
「你太繃了。」
「從頭到尾都在發力,不會收。hiphop不是死用力,是一下爆發,一下留白。前面壓得太滿,過渡自然接不上。」
他抬手做了兩組對比。
「看這兒,收尾先松,重心沉下去,把自己放空,下一個重拍再炸。一松一緊,質感才出得來。你全程繃著,舞就死了。」
stella盯著鏡子,如夢初醒。
「是呼吸感!我一直以為我手腳不協調!」
「是舞蹈呼吸沒找對。」安明夏糾正,「再來,上半身放鬆,重心交給核心。」
「好!」
音樂重新響起。
juun熱完身,安靜站在側後方,沒出聲打擾,就那麼看著。
她本來是陪多絢來的,打算看兩眼就自己摳solo。可看著看著,目光挪不開了。
安明夏的舞,和她們平時練的制式女團舞完全是兩個東西。
沒有表情管理,沒有討好鏡頭的弧度,也沒有標準的營業感。抬手,轉身,定點,律動,全是乾淨的,松的,又有勁兒。同樣的拍子,同樣的動作,到他身上就換了種質感。
難怪stella天天把這人掛在嘴邊,當救場大神供著。
她心裡那點焦灼,悄悄冒出一點期待。
她這段時間同樣卡在瓶頸。從小主修爵士,線條、柔韌、連貫都是頂尖的,可這次新企劃偏hiphop,要的是脆,是利,是攻擊性。爵士的慣性長在骨頭裡,卡點不脆,爆發不利,兩種風格擰成一團,越練越亂。
明明基本功是隊裡最好的,測評卻次次因為風格適配扣分,老師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她聽得懂,再調不過來,拖的是整個舞台。
兩遍下來,stella順暢了不少,斷裂的地方開始有了呼吸。
安明夏這才轉頭,看向一直安靜站著的juun。
「你要不要來一遍?」
juun怔了一下,點頭。
「內,我試試。」
她站到位置上。
音樂響起的瞬間,那個說話軟乎乎的人不見了。
安明夏一下就明白「舞蹈第一」是怎麼回事。
底子太穩。骨骼線條,肢體控制,細節處理,幾乎挑不出毛病,每個拍子都卡得讓人舒服。
可就是有哪裡不對。
一曲終了,juun收勢,微微喘著,轉頭看他,眼底藏著點忐忑。
問題她自己都知道,只是沒人幫她拆開。
「線條、控制、細節,沒毛病。」安明夏說。
juun抬起眼,帽檐底下閃過一點意外。
「但你被爵士困住了。」
他說得很直接。
「你的柔不用改,那是你的東西,別人想要都沒有。你缺的不是流暢,是停頓,是爆發,是瞬間把力量切開。」
他站到她身側,對著鏡子示範。
「你現在是一條線走到底,不斷。hiphop要的是連貫打底,重拍斷切。把爵士的線條藏在動作過程里,落點那一下,收緊,定點,炸出去。」
他放慢速度,一處一處拆。
「抬手,轉腕,落肩,沉重心。過程松,落點死。」
示範到錯位的段落,他抬手扶了一下她的小臂,修正角度,指尖在她肩線上輕輕一點,提醒她別含肩卸力。
觸碰很短,乾淨,沒有多餘的意思。
juun僵了半秒,很快放鬆,整個人扎進去跟著調。
她是真的靈,一點就透。
一遍,兩遍,三遍。擰在一起的兩種風格開始鬆了,柔的線條不再拖著爆發,利落的定點也不再砍斷流暢,一種只屬於她的、柔里藏刀的質感,慢慢顯形。
休息的時候,stella癱在地上喝水,看得直感慨。
「絕了啊juun,你這下穩了,這質感全公司獨一份!」
juun耳尖紅了,轉頭看向身邊的少年,聲音軟軟的,很認真。
「謝謝你,安明夏xi,我卡了好久,一直找不到關鍵,今天一下通透了。」
「只是幫你找對發力方式,底子是你自己的。」
陽光往西斜,帽檐的陰影落在她臉上,五官顯得更生動。
安明夏看著這個眼睛發亮、滿心都是舞的女生,壓了一整夜的那團東西,散掉了一點點。
人好像不是只能困在過去里。
放空自己,扎進喜歡的事裡,再遇見幾個新的人,真的能緩過來一點。
juun猶豫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那……接下來這段時間,我能經常來麻煩你嗎?我想趁空窗期,把這個風格徹底磨穩。」
她又趕緊補了一句,小心翼翼的。
「不會耽誤你太久,每次只摳一小段。可以的話……我想跟你約一個月。」
安明夏看著那雙眼睛,點了頭。
「可以。」
「拉勾。」juun摘下帽子,讓自己能直視他。
「拉勾……謝謝你啊,小金豬。」
氛圍太松,他一個沒留神,把心裡念了半天的稱呼喊出了口。
「莫呀?小金豬?是叫我嗎?」juun愣了愣,倒也沒生氣,反而湧起一點說不清的東西,「歐巴喜歡的話,這麼叫也可以……那接下來一個月,請多指教。」
旁邊的stella看呆了。
「這就叫上歐巴了?上一秒不還是安明夏xi嗎?」
juun也不跟她客氣,撲上去就是一頓撓痒痒,stella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安明夏在旁邊看著,莫名被賞了一齣好戲。
他也算看出來了,說話又乖又呆是一個人,跳舞時清冷得像尊佛是一個人,現在撓人痒痒的又是另一個人,到底哪個才是金主恩。
「明夏救我!」
一天就這麼鬧哄哄地過去了。
但對安明夏和金主恩來說,好像才剛開始。
……
到家剛摸出手機,他才發現jiwoo發了一堆消息。
「明夏,你跟河嵐怎麼了嗎?」
「今天給她發消息,總覺得她怪怪的,想來想去,好像只能是因為你了。」
後面還跟著好幾條她幫著分析的話。
安明夏看著那一串未讀,揉了揉眉心。
【努娜,明天見面說吧……線上講不清楚。】
【好,有事都可以跟我說,我認真聽。】
他想起還沒加juun的Kakao,又給金大仙請了個假,明天的指導去不了了,然後洗漱,躺下。
明天會怎麼樣,他不知道。
他忐忑著,
也期待著。